周末,朝公園。
蘇念很在工作日帶小太來公園,但今天天氣難得的好——京城連續了幾天,終于放晴,天空藍得像被水洗過。小太在家憋了好幾天,一早起來就抱著的撒:“媽媽,去喂鴨子嘛,鴨鴨們都想我了。”
心一,就把上午的會推了。
這會兒小太正蹲在湖邊,手里攥著半個面包,認真地撕小塊扔進水里。湖面上漂著十幾只綠頭鴨,嘎嘎著搶食,有一只特別霸道,總是開別的鴨子。小太看不過去,專門挑小的面包塊往遠扔,里還念念有詞:“你吃這個,你快吃,別讓那個胖子搶走了。”
蘇念坐在旁邊的長椅上看著他,角不自覺地彎起來。穿過柳樹枝葉的隙落在臉上,暖洋洋的。這樣的時刻太了——沒有會議,沒有面料樣品,沒有合同要簽,只有和兒子,還有一群搶面包的鴨子。
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林悅發了條消息,說網上的輿論基本控制住了,律師函發了十七家,有三家已經主刪文道歉。另外還有一件小事——“沈若薇昨天約了時尚周刊的周敏喝下午茶,不知道聊了什麼”。
蘇念看完消息,關上手機,沒有回復。
沈若薇找周敏?不奇怪。周敏的專訪再過幾天就要出刊,沈若薇大概是想在出刊前做點什麼。但蘇念對這個并不在意——周敏那天采訪結束時的眼神,記得很清楚。那是被折服的眼神,不是被收買的眼神。
“媽媽媽媽!你看!那個叔叔又來了!”
小太突然興地喊起來,沾滿面包屑的小手指著後的方向。
蘇念轉過頭。
陸寒州站在十米外的銀杏樹下。
他今天沒有穿西裝,一件深灰的羊絨大,圍巾松散地搭在脖子上,看起來像是從哪條路上臨時拐進來的。他手里拎著一個紙袋,正猶豫著要不要走過來,姿勢僵得像第一次上臺演講的學生。
蘇念發現,這個男人在公司可以面不改地談幾十億的并購案,但此刻站在一個三歲小孩面前,卻張得連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叔叔!叔叔!”小太已經主跑了過去,完全不認生,“你是來找我和媽媽的嗎?”
陸寒州蹲下來,視線和小太齊平。他把手里的紙袋遞出去,聲音比平時跟他那些下屬說話時輕了不止一個調:“上次你說喜歡吃糖,我給你買了一些。還有一套畫筆,畫畫的。”
小太眼睛亮了,但沒有手接,而是回頭看了蘇念一眼。
蘇念心里某個角落被輕輕撞了一下。這個孩子,才三歲,就知道拿別人的東西之前要征求媽媽的同意。一個人帶他,沒有刻意教過這些,但他自己學會了。
微微點了點頭。
小太這才接過紙袋,笑得出兩個小虎牙:“謝謝叔叔!叔叔你要喂鴨子嗎?我的面包分你一半!”
蘇念站起來,朝他們走過去。走近的時候,陸寒州直起,兩個人的目在空氣中短暫地匯了不到一秒,他先移開了。
“你又來做什麼?”蘇念問。語氣不是質問,也不熱絡,只是一個陳述句式的疑問。
“今天是周六。”陸寒州說。
“所以呢?”
“你是自由職業,周末應該不上班。”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篤定,但又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我想來運氣。”
蘇念沒有說話。
看著陸寒州,心里浮起一個不太舒服的念頭。他知道是自由職業,知道周末不上班,還知道周末會帶小太來朝公園——他能查到這些,說明他對的行蹤做了功課。對這種被調查的覺本能地抵。
但陸寒州在開口之前,又補了一句:“你以前說過,等以後有了孩子,周末就帶他來朝公園喂鴨子。你說這個的時候,我們還沒分手。”
蘇念愣了一瞬。
不記得自己說過這句話了。但他說得這麼,不像是在編造。
“媽媽說過嗎?”小太仰頭問。
蘇念沒有回答。的記憶里,三年前那段日子像一個被水泡過的本子,很多字跡都模糊了。不記得自己有沒有說過這句話,但朝公園喂鴨子這件事——確實是小時候跟母親最常做的事。也許在某個深夜,在陸寒州的書房里,在畫稿畫累了的間隙,跟他說起過。
“我每周都來。”陸寒州的聲音放低了。
“什麼?”
“這三年。每次想你想得不了的時候,就來這里坐一會兒。不知道去哪里找你,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見我,就來這里。”他看著湖面上那群搶食的鴨子,聲音平靜地像在陳述天氣預報,“今天到了。是第一次。”
蘇念沉默了。
這時候,小太把面包塞到陸寒州手里,理直氣壯地安排起來:“叔叔你幫我喂一下那只灰的鴨子,它總是搶不到吃的,好可憐。”
陸寒州低頭看著手里被得不形狀的半塊面包,又看看小太認真指揮的樣子,表出現了一種罕見的笨拙。堂堂陸氏集團總裁,京城商圈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此刻被一個三歲孩子指揮著去喂一只落單的鴨子,竟然真的蹲到湖邊,笨拙地掰著面包往水里扔。
蘇念站在後面,看著一大一小兩個背影并排蹲在湖邊。
小太嘰嘰喳喳地解說每只鴨子的名字和格——“那只白的小團子,它最膽小;那只黑的大老黑,它老是欺負別人”——陸寒州就認真地聽,認真地點頭,認真地按照小太的指示把面包扔給指定鴨子。他扔面包的作生得像在做理實驗,每一次都計算角度和力度,惹得小太咯咯直笑。
蘇念發現自己移不開目。
不是因為。
是因為小太的笑聲。很久沒有在兒子臉上看到這種表了——不是和媽媽在一起時的乖巧安靜,也不是和林悅阿姨在一起時的調皮使壞,而是一種從未見過的松弛和開心。像是心里某個一直空著的角落,突然被人填上了。
猛然意識到,兒子雖然在滿滿的里長大,但給他的世界,始終了一塊。
這個念頭像一針,扎進心里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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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完鴨子,小太又拉著陸寒州去沙坑玩沙子。蘇念坐在沙坑邊的長椅上看著他們,手機震了好幾次都沒有看。
陸寒州了大,卷起襯衫袖子,蹲在沙坑里跟小太一起堆沙堡。他的西膝蓋上沾滿了沙子,袖口也臟了,但他完全沒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意。小太指揮他挖護城河,他就真的用手刨沙子,刨得指甲里全是泥。
“叔叔,你為什麼老是看我媽媽?”小太突然問。
蘇念的耳朵豎了起來。
陸寒州刨沙子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恢復如常。
“因為你媽媽好看。”
“我媽媽本來就好看。”小太理直氣壯地點頭,然後問,“那你是我媽媽的男朋友嗎?”
蘇念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陸寒州沉默了兩秒,然後低聲說:“我希是。”
“什麼‘我希是’?”
“意思就是,我曾經是,但現在不是了。我希以後能是。”
小太歪著頭似懂非懂,手里的塑料鏟子在沙堆上:“那你為什麼現在不是了?”
“因為叔叔做錯了一些事。”陸寒州的聲音得很低,低到蘇念要豎起耳朵才能勉強聽見,“讓你媽媽傷心了。”
小太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低頭繼續挖沙子,聲氣地說了句讓陸寒州愣在原地的話:“那你道歉了嗎?”
“道歉了。”
“媽媽說了,做錯事沒關系,但要說對不起,還要改正。”小太頭也不抬,專注地把沙子鏟進小桶里,“叔叔你改正了嗎?”
陸寒州沒有回答。
小太抬起頭,認真地觀察他的表,然後像個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哎,叔叔你別難過。我幫你問問媽媽。”
蘇念快速把目移開,假裝在看湖面上的鴨子。
的心跳得有點快。
不是心。
是慌。
不知道自己在慌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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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夕把整個公園染橘。
小太玩累了,趴在陸寒州的肩膀上睡著了。他睡著的樣子毫無防備,小臉在陸寒州的大領子上,口水沾了一小片羊絨面料。陸寒州托著他的後腦勺,步伐穩而慢,每一步都走得像在端一碗滿到杯沿的水。
蘇念走在他旁邊,兩個人的影子被夕拉得很長,疊在一起。
“今天謝謝你。”蘇念開口,聲音很輕,“他平時不這樣。他平時很乖,不太跟陌生人親近。”
“我對他不是陌生人。”陸寒州側頭看了一眼。
蘇念沒有接話。
走到公園門口,蘇念的車停在路邊的停車位上。陸寒州幫拉開後座車門,小心翼翼地想把小太放進去,但小家伙睡得正沉,兩只手揪著他的領不肯松。場面一度十分尷尬——陸寒州彎著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小太掛在他上像一只不撒手的小考拉。
蘇念上前幫忙,兩個人湊在車門邊,手指偶爾在一起,費了好大勁才把小家伙的手指一一掰開。
把小太安頓在兒座椅里之後,兩個人都松了一口氣。蘇念直起,發現陸寒州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剛才小家伙揪過的地方,領皺了一團。
“他手勁兒還大。”陸寒州說。
“隨你。”蘇念口而出。
說完愣住了。
陸寒州也愣住了。
四目相對。
蘇念率先移開視線,繞到駕駛座那邊拉開了車門。
“蘇念。”陸寒州的聲音從後傳來。
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剛才說——”
“你聽錯了。”
坐進駕駛座,拉過安全帶。陸寒州往前走了一步,一只手搭在車門上方,彎腰看著車里的。夕從他後照過來,他的臉藏在影里,看不清表,但那雙向來冷厲的眼睛里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亮。
“你終于承認了。”
蘇念系安全帶的手指微微用力,咔噠一聲扣進了卡槽里。
沒有回答。
引擎發。車子緩緩駛出停車位。後視鏡里,陸寒州站在原地目送們離開,形越來越小,但一直沒有。像一棵種在路邊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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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里,蘇念把音樂調得很小,怕吵醒後座睡覺的兒子。
開出三個路口之後,瞥了一眼後視鏡,確認兒子還在睡,然後低聲音打了一個電話。
“喂,沈律師。是我。”
“蘇總?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
“親子鑒定的事,先等一等。”
電話那頭的沈律師頓了一秒,然後了然地問了一句:“他來找你了?”
“嗯。”
“你改主意了?”
蘇念沉默了好一會兒。看著前方的紅燈倒計時,數字一格一格跳,腦子里卻全是小太趴在陸寒州肩膀上睡著的樣子。那個畫面粘在腦海里,怎麼甩都甩不掉。
“不是改主意。”終于開口,“只是覺得,也許不該替他做這個決定。”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蘇總,”沈律師的聲音難得地放輕了,不再是平日里的職業腔,“你心了。”
蘇念沒有否認。
掛斷電話,把車停在了路邊。
雙手還握著方向盤。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節攥得發白。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疤,是孕後期浮腫嚴重時不小心撞到茶幾邊緣留下的。當時只覺得疼了一下,後來變了一道消不掉的痕跡。就像今天在公園里,看到小太和陸寒州并排蹲在湖邊的背影時,心口那一跳。不重,但很清晰。知道自己正在松——不是原諒,不是回頭,只是松了。
三年來用盡全力壘起來的銅墻鐵壁,今天被人用手指開了一條。
“蘇念。”低聲對自己說,聲音里帶著一連自己都聽不出來的疲憊,“你到底在想什麼。”
後座傳來小太翻的靜。
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小家伙吧唧了兩下,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夢話:“叔叔……明天還來嗎?”
蘇念閉上眼睛。
紅燈變綠。後面的車按了兩下喇叭。重新發引擎。
一路沉默到家。
抱著小太上樓,給他換了睡,了臉和手腳。小家伙全程迷迷糊糊的,只在被塞進被窩的時候勉強睜開一只眼。
“媽媽。”
“嗯?”
“陸叔叔明天還來嗎?”
“不知道。”
“我希他來。”小太閉上眼睛,翻了個,聲音越來越小,“他堆的沙堡……比媽媽堆的好看……”
尾音沒均勻的呼吸里。
蘇念坐在床邊,看著兒子的睡臉,很久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