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陸氏集團總裁辦公室。
陸寒州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一份牛皮紙檔案袋。袋子已經拆開了,邊口撕得很整齊——他拆的時候手很穩,但拆完之後盯著里面的文件看了整整五分鐘,一煙都沒想起來點。
那是一份親子鑒定報告。
鑒定機構是京城最權威的司法鑒定中心。樣本來源——他的頭發,和蘇予在公園沙坑里掉落的那幾帶著囊的細頭發。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去撿那幾頭發。那天在沙坑,小太堆沙堡的時候不小心扯到自己頭發,疼得齜了一下牙,隨手把那幾斷發扔在沙子里。陸寒州當時什麼也沒說,只是趁小太不注意,手把那幾頭發從沙子里挑了出來,小心翼翼放進了大袋。
他不是一個會做這種事的人。但他做了。
結果就在眼前。
“依據DNA檢測結果,支持送檢樣本1與送檢樣本2之間存在親生父子關系。”
概率值那一欄寫著一串數字,小數點後面跟著一長串九。
陸寒州盯著那行字,手指慢慢收,檔案紙的邊緣被出了褶皺。
他想起小太蹲在湖邊喂鴨子的樣子。想起小太把面包塞到他手里、聲氣地指揮他喂那只灰的鴨子。想起小太趴在他肩膀上睡著,口水沾了他的領。想起小太從口袋里掏出那顆化了一半的糖,說“叔叔,難過的時候可以吃點糖”。
那雙眼睛。
他第一次在MUSE店里看到那雙眼睛的時候,心跳了一拍。不是因為像蘇念——而是因為像他自己。像他小時候的照片,像他母親收藏的那些相冊里、那個還沒有被家族鬥爭垮的小男孩的眼睛。
他應該從那一刻就認出來的。
可是他不敢。
“陸總。”助理敲門進來,“老夫人那邊來電話了,問您今晚回不回去吃飯。”
陸寒州把報告翻過來扣在桌上,聲音沙啞:“不回。”
助理點了點頭,正要退出去,又被住了。
“還有一件事。”陸寒州抬眼看他,眼眶里布滿,“去查一下,蘇念生產那家醫院的所有記錄。費用明細、住院記錄、簽字欄——全部。”
助理愣了一下,然後點頭:“明白。”
門關上。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陸寒州慢慢把親子鑒定報告翻過來,又看了一遍最後那行結論。他想起三年前婚禮那天,他隔著電話說“婚禮取消”。站在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玫瑰中央,滿堂賓客的注視下,一個人扛下了全世界的嘲笑。
那時候肚子里有他的孩子。
一個字都沒有說。
寧愿空著出生證明上的父親欄,都不愿意寫他的名字。
陸寒州把報告放回檔案袋里,作很輕,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看著腳下這座城市的車水馬龍。
他一只手扶著玻璃,另一只握著手機的手垂在側,骨節攥到發白。窗外的芒映在他的臉上——一向冷厲的線條此刻像是被什麼碎了,只剩下一種無安放的疼。
他把手機翻到蘇念的微信。上次申請添加好友,沒通過。他又翻到短信,停留在那條“不必費心”的回復上。
他打了一行字:我今天拿到報告了。
想了想,刪了。
又打了一行:三年前我不知道你懷著孩子。
又刪了。
最後他打了一行字,五個字,盯著看了很久,點了發送。
“蘇念。對不起。”
消息顯示發送功。沒有狀態提示,沒有“已讀”,沒有回復。那條道歉像扔進海里的一顆石子,連個水花都沒有。
陸寒州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閉上眼睛。
窗外,京城的天際線在夕下泛著金的。這座城市的每一盞燈,都在他腳下閃爍。可他從來沒有覺得這麼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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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下午。
蘇念正在工作室里跟版師確認最後幾件樣的修改方案。黎時裝周的參展設計還有兩周要定版,每一件樣的線跡、褶皺、面料的垂墜都必須調到極致。已經連續熬了好幾個晚上,眼底泛著淡青,但目依然銳利——版師遞過來的袖口收邊比要求的寬了兩毫米,一眼就看出來了。
“這里,拆了重走。針距再零點五。”用鉛筆在樣上輕輕劃了一道線,“這件是黎的第一套開場,不能有任何瑕疵。”
版師點頭應是,捧著樣退了出去。
門被輕輕叩了兩下。不是林悅慣常的節奏——林悅敲三下直接推門,風雨無阻。這個敲門聲更克制,更猶豫,像是敲門的人在心里排練了好幾遍才鼓起勇氣。
“進。”
門推開。
蘇念抬起頭,握著鉛筆的手頓了一下。
陸寒州站在門口。
他今天的狀態明顯不對。眼睛里全是紅,眉骨下方的青影一直蔓延到下眼瞼——幾天沒怎麼睡的樣子。大領子有一邊翹著,是匆忙出門時沒來得及整理好的角度。他手里握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握得很,紙袋邊緣被出了深深的褶皺。
三年了。三年來他在面前每一次出現,都是心打理過的——西裝筆,發型一不,像是要用外表的面來對抗心的廢墟。但今天沒有。今天的他像是跑了很遠的路,顧不上整理自己,只想盡快趕到面前。
林悅從他後探出頭,沖蘇念比了個“我在外面”的手勢,然後輕手輕腳地關上了門。
蘇念放下鉛筆,靠在打版臺上。臉上的表是慣常的平靜,但握筆的手指悄悄收了——那不是什麼安好的信號,而是一種本能的防。
“陸先生,我記得我說過,有事可以跟我的律師談。”
陸寒州沒有回答。
他走到面前,把那個檔案袋輕輕放在打版臺上。作很慢,像是在放一件重到幾乎拿不的東西。然後他抬起眼睛看著,那雙眼睛里翻涌著太多東西——悔恨、愧疚、心疼,還有一種說出口就會決堤的疼。
“我去做了親子鑒定。”
他的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清字句,像是用聲帶最糙的那一面在發聲,每一個字都磨出了。
“小太在沙坑里掉的頭發,我撿了。”
蘇念的睫輕輕了一下。但沒有發作,沒有質問“你憑什麼不經過我同意就做鑒定”,也沒有摔東西趕人。只是沉默著,等他說完。
“為什麼不告訴我?”
陸寒州開口的時候,不是質問,不是責備。那聲音像是在腔里被什麼東西碾過才出來的。
“三年前你站在婚禮上,所有人都在笑話你。你一個人撐著,一個字都沒跟我說。”
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像是怕自己走得太近了會讓不舒服,生生停住了。
“你懷孕七個月的時候在紡織城暈倒,是隔壁檔口的老板娘送你去醫院的。”
“生產那天,簽字欄里寫的是林悅。因為是你邊唯一的人。”
“你賬戶里最的時候只剩一千二百塊。一千二百塊。”
他重復了一遍那個數字,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說一個他不愿相信的事實。
“你一個人帶著孩子熬過了最難的三年。而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坐在陸氏大樓里,開著幾十億的會,簽著幾千萬的合同。你在醫院的走廊里,邊一個人都沒有。”
陸寒州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從頭到尾都是抑的,沒有嚎啕大哭,沒有歇斯底里。只有那雙眼睛出賣了他——眼眶紅了,布,像是所有的痛苦都堵在了眼眶里,流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蘇念站在原地,臉上的平靜像一張被水洇的紙,正在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瓦解。
“我本來不想讓孩子知道。”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不是因為你。是因為我覺得,我一個人能把他養大。”
頓了頓。
“可是我那天在公園,看到你跟他在一起。”的聲音終于出現了一裂痕,“他笑的樣子,我從來沒有見過。”
這句話從里說出來的瞬間,眼眶就紅了。
忍了三年。一個人扛過了所有的難。沒有人知道在產房陣痛到咬出的時候在想什麼,沒有人知道半夜抱著發燒的孩子沖進急診室的時候是什麼心,沒有人知道在秀場後臺一邊改稿一邊給小太沖的時候手有沒有抖。那些苦從來不說,因為說了也沒人會懂。
但今天,說了。
不是因為撐不住,是因為站在面前的這個人是陸寒州。
“我從來沒想過要剝奪你做父親的權利。”抬起眼睛,眼眶微紅,語氣卻重新穩了下來,“以前是我不對。”
陸寒州愣住了。
他想象過無數種可能的反應——憤怒、怨恨、冷嘲、把他趕出去。他甚至做好了被扇耳的準備。但說“是我不對”。
這三個字比任何一掌都讓他疼。
因為這意味著,把這個本不該由承擔的過錯,攬到了自己上。
“不是你的不對。”他的聲音在發抖,像是冷到了骨頭里,“是我讓你失到,你寧愿一個人扛都不愿意來找我。”
蘇念垂下眼睛,沒有反駁。
辦公室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窗外有鴿子飛過,影子掠過百葉窗,一道一道地從兩人上掃過去。
“我不求你現在原諒我。”陸寒州打破了沉默,聲音依然沙啞,但比剛才穩定了一些,“你不想見我,我可以只在看孩子的時候出現。你不想跟我說話,我可以一句都不多說。養費、養權、任何東西,只要你開口,我都簽。我只要你允許我一件事——”
他看著蘇念,一字一頓:“讓我盡一個父親該盡的責任。”
蘇念看著他。
三年前他意氣風發,京城的半個商圈是他的棋盤。三年後他站在的辦公室里,眼睛里全是,姿態放到了最低——不是來搶占什麼,只是來請求一個參與生活的資格。
的腦海里浮現出一句很老的電影臺詞。
有一個人說過,如果你給我的,和你給別人的是一樣的,那我就不要了。
而現在,也要以另一種方式把這句話還回去——如果你給我的,和別人給的不一樣,那也許,我可以考慮收下。
良久。
“每周兩次,每次一個下午。三小時為限。我的在場。”開口,語氣恢復了平靜,但聲音里還殘留著一剛才的意,“這是初步方案。”
陸寒州的眼眸變了,像是死水里投了一顆石子。
“好。”他幾乎是立刻回應,聲音里的沙啞被一種不住的急切沖淡了,“什麼時間?哪里?我能不能帶他去……”
他說到一半忽然閉了,像是意識到自己一個常年不打擾的請求者此刻興得過分,超出了應有的克制。
“地方你挑。時間提前跟林悅預約。”蘇念淡淡地說,然後補充了一句,“還有,以後不要去翻小太的垃圾桶撿頭發了。”
陸寒州難得出了一尷尬,眼角微不可察地搐了一下。
“你知道?”
“沈律師告訴我,你讓助理去買了親子鑒定采樣專用的無菌袋。”蘇念看了他一眼,“那個東西,一般人不查都不知道在哪買。”
陸寒州沉默了片刻,然後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咳——像是一個被當眾揭穿的小孩。
“我沒辦法。”他低聲說,“我想知道。”
蘇念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重新拿起打版臺上的鉛筆,低頭繼續標注樣上的修改線。的作很從容,鉛筆劃過面料的沙沙聲細而均勻。但在陸寒州看不到的角度,握著筆的那只手,力道比平時松了一些,筆尖輕微地抖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比預期略長的輔助線。
那是三年來第一次在別畫下的一道回筆。
陸寒州轉準備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住了。
“蘇念。”他背對著,沒有回頭。
“還有什麼事?”
“那份親子鑒定,”他的聲音很低很低,像是怕驚碎什麼,“我會好好收著。不是拿來跟你爭養權的。是拿來提醒自己的。”
“提醒什麼?”
“提醒我自己,我欠你們母子三年。欠你的,我用後半輩子還。欠他的——”他頓了頓,結滾,“欠他的,我會用一輩子去還。”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在他後緩緩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蘇念低頭看著打版臺上的樣,手里還握著鉛筆。想繼續畫剛才那道修改線,但發現自己的手在輕輕發抖——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一種了三年的東西終于被撬了一角的余震。
放下鉛筆,抬手在眼角快速地了一下,然後拿起手機,給林悅打了個電話。
“喂?念念?陸寒州走了?他跟你說了什麼——”
“從下周開始,每周二和周四下午,他來看小太。時間你幫他排。每天約定下午他帶小太,最多三個小時,全程陪同。”
林悅在電話那頭大聲驚:“真的假的?你松口了?”
蘇念頓了一下。
“他說,不跟我爭養權。”
電話那頭安靜了下來。林悅知道這句話的分量——這意味著陸寒州來,不是來搶的,是來給的。
“念念,”林悅的聲音也認真起來,“你……怎麼想?”
蘇念看著窗外。寫字樓下,那輛黑邁赫剛從停車場開出來,駛主路,沒京城的車流里。
“我沒怎麼想。”說,“那是他的權利。”
“你信他?”
蘇念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林悅以為不會回答了。
然後聽見蘇念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輕而堅定——
“以前是我不對。這次,我試。”
掛掉電話,蘇念重新拿起鉛筆。窗外正好,落在角一個自己也未曾察覺的極淺弧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