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兩點四十五分。
蘇念把車停在朝公園東門的停車場，解開安全帶，沒有立刻下車。後座的小太已經自己解開了兒座椅的安全帶——他今天格外興，一路上問了幾十遍“陸叔叔到了嗎”，問得蘇念最後只能說“你再問媽媽就掉頭回家”，小家伙才捂著安靜了兩分鐘，然後繼續小聲嘀咕：“我覺得陸叔叔已經到了。”
蘇念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小太今天穿了一件明黃的衛，是上一季做的裝樣，口印著一只卡通小恐龍。頭發是早上特意給他梳過的，還噴了一點點自己的發膠，讓那幾總是翹起來的呆乖乖趴在頭頂上。
不想承認自己在意這些細節。但在意了。
“媽媽，走呀！”小太已經自己推開了車門，站在車外面蹦跶。
蘇念深吸一口氣，拔下車鑰匙。
公園門口，陸寒州已經到了。
他站在口的那棵銀杏樹下——就是上次他站的那棵，同一個位置，好像這棵樹已經被他默認了頭地點。今天他穿得很隨意：深藍薄款，休閑長，手上沒有戴那塊慣常的百達翡麗，只戴了一塊看起來普普通通的運手表。蘇念注意到他的鞋——是一雙全新的白運鞋，鞋底干干凈凈，顯然是特意為今天買的。他平時不穿運鞋。
他的張從站姿就看得出來——脊背得太直了，兩只手不知道往哪放，一會兒在口袋里，一會兒又拿出來，反復了好幾次。看到們走過來，他的眼睛先落在小太上，然後才抬起來看了蘇念一眼，點了點頭。
“你來了。”蘇念說。一個陳述句，語氣不冷不熱。
“嗯。”陸寒州應了一聲，目又回到小太上，“吃過飯了嗎？”
“吃過啦！媽媽做的蛋炒飯！我吃了這麼大一碗！”小太用手比了一個夸張的圓，然後仰頭看著他，“陸叔叔你吃了嗎？”
“吃了。”
“你吃了什麼？”
“……”陸寒州罕見地卡殼了。他中午什麼也沒吃——從早上起來就在張，胃里像塞了一團棉花，本吃不下任何東西。但他不能說“我沒吃”，因為蘇念站在旁邊，聽見了一定會皺眉。而皺眉的樣子，他怕。
“吃了面。”他面不改地撒了個謊。
蘇念淡淡地掃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但注意到他有些干，是空腹時常見的輕微水跡象。沒穿。
“進去吧。”說。
這是小太有記憶以來，第一次同時牽著媽媽和另一個人的手逛公園。
小家伙很自然地走在中間，左手拉著蘇念，右手拉著陸寒州。三個人并排走在林蔭道上，過銀杏葉的隙灑下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地碎金。小太一路蹦蹦跳跳，時不時雙腳離地吊在兩個人中間一下，咯咯地笑。
蘇念的表一直很平靜，但的余在觀察。觀察陸寒州怎麼跟孩子互，觀察小太的反應，觀察這份“父子關系”在現實中到底是什麼樣子。
他們在湖邊喂了鴨子。小太照例把面包分了三份——自己一份，媽媽一份，陸叔叔一份。陸寒州這次有了經驗，不再把面包掰均勻的小方塊，而是學會了撕出大小不一的形狀，專門往那只灰落單鴨子的方向扔。小太對他投去贊許的目。
他們在沙坑堆了城堡。上一次的沙堡被小太評價為“比媽媽堆的好看”，陸寒州顯然記住了這個評價，這次憋著勁要超越自己。他了運鞋，腳踩進沙坑里，把小太遞過來的沙子一捧一捧地壘上去。城堡越堆越高，引來了好幾個小朋友圍觀。小太驕傲地站在城堡旁邊，向圍觀群眾宣布：“這是我和我陸叔叔堆的！”
蘇念坐在沙坑邊的長椅上。那個稱呼——“我陸叔叔”——三個字連在一起，說得那麼自然，像已經了好多年。的筆尖在本子上頓了一下——帶了速寫本來，一邊看孩子一邊畫新系列的草圖，但半小時過去了，紙面上只多了七八條雜的線條，沒有一件型的服。
整整一個下午，什麼都沒畫出來。
小太玩累了，趴在陸寒州的肩頭，又開始打哈欠。跟上次一模一樣的姿勢，小手揪著他的領，臉埋在肩窩里，口水蹭在他新買的上。
蘇念看了一眼時間——兩小時五十分鐘。快到了。
“該回去了。”站起來。
陸寒州點了點頭，沒有說“再待一會兒”，也沒有借故拖延。他只是輕輕地調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勢，讓小太靠得更舒服一些。
“我送你們到停車場。”他說。
三個人往東門走。小太被抱著走了一段路，快到門口的時候從陸寒州懷里抬起頭，著眼睛迷迷糊糊地說了聲“我寄幾走”——他自己走的不標準發音。陸寒州把他放下來，小家伙就一手牽一個，三個人同步走在公園的暮里。夕把三個并排的影子拉得很長，鋪在後的石子路上。
路過一輛賣棉花糖的推車時，小太走不了。
“媽媽……我想要那個……的……”
蘇念低頭看了他一眼，還沒來得及開口，陸寒州已經走過去掃碼付了錢。他拿著一支棉花糖回來，蹲下來遞到小太手里。小家伙的眼睛瞬間亮了，兩只手捧著棉花糖，小心翼翼地了一口，然後舉高：“陸叔叔你也吃一口！”
“叔叔不吃甜的。”
“你上次明明吃了我的糖！”小太不依不饒地舉著棉花糖，“那顆糖你也吃了！媽媽說好孩子不能撒謊！”
陸寒州愣住了。蘇念也愣住了。
那顆糖。那個在MUSE店里的下午。小太把化了一半的糖遞給他，說“難過的時候可以吃點糖”。他當時剝開糖紙放進里，甜得想哭。這件事他都快忘了——或者說，不敢想起來。但小太記得。記得清清楚楚。
陸寒州沉默了幾秒，然後張開，在小太舉著的棉花糖上咬了一小口。
“好吃。”他說，聲音有點悶。
小太滿意地笑了，然後又轉把棉花糖舉到蘇念面前：“媽媽也吃！”
蘇念彎下腰，在棉花糖最蓬松的邊緣輕輕咬了一點點。糖在舌尖融化，甜得有些過分。已經很多年不吃這種東西了。
“好吃嗎媽媽？”
“嗯。”點了點頭，“好吃。”
棉花糖吃了一半，小太終于徹底玩不了，乖乖讓陸寒州抱著走到停車場。蘇念打開車門，把兒座椅的安全帶解開。陸寒州把小太放進去，作輕而準——有了上次的經驗，這次他學會了怎麼擺放小孩的頭和四肢，怎麼在扣安全帶的時候不夾到手指。
扣好安全帶，他直起，退後兩步。
“下周四，還是這個時間。”蘇念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確認一個會議日程，但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他。
陸寒州點頭：“我會提前到。”
蘇念坐進駕駛座，發引擎。車子緩緩倒出停車位。過車窗，看到陸寒州還站在原地，逆著夕的，形廓被鍍上了一層模糊的金邊。他沒有揮手，沒有說再見，只是安靜地目送們離開。和上次一樣。
後視鏡里，那個影越來越小。小到快要消失的時候，蘇念看到他把手從口袋里拿出來，在原地轉了小半圈——然後腳步突然變了節奏，大步流星地朝停車場外面走去。剛才那個沉得住氣的樣子全是裝的，實際上他本憋不住。
蘇念差點笑了一聲。
趕抿住，把那個沒型的笑意按回去。然後看了一眼後視鏡——後座上，小太抱著剩下半棉花糖的紙，已經睡著了。角還掛著一點沒干凈的糖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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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陸寒州果然提前到了。
這次他帶了一個袋子。小太好奇地開袋子看，里面是一套裝的兒科普繪本——《宇宙大百科》，殼封面，燙金標題，每一頁都能翻開看星球部的剖面圖。
“上次堆沙堡的時候，你跟叔叔說你想當宇航員。”陸寒州蹲下來，跟他一起翻書，“叔叔不知道你喜歡哪種，就買了這本。太系的每一顆行星都有介紹。”
小太瞪大了眼睛，抱著那本比他腦袋還大的書，一屁坐在地上就翻起來。翻到土星那一頁，他指著土星環，滿臉驚嘆：“媽媽你看！這個環會轉！”
蘇念站在一旁，眼神微微了。
記得那個周末。陸寒州在沙坑里刨沙子，小太在旁邊自言自語地念叨“我長大了要當宇航員，飛到天上去，把太摘下來送給媽媽”。當時以為陸寒州沒在聽——他正低著頭挖護城河，看起來專注得像在做什麼重大工程。
但他聽到了。不僅聽到了，還記住了。
“這書多錢？”蘇念開口，語氣聽不出什麼緒。
陸寒州站起來，一只手在口袋里，表很隨意：“沒多。”
“沒多是多？”
“……”陸寒州避開了的目，“幾百塊。給孩子買書不算違反規定吧？你說不能買東西，但書是學習用的。”
蘇念看著他。這個男人在商場上談判幾十億的案子都能面不改，撒起謊來卻連眼睛都不敢跟對視。那本書見過，進口原版裝，不打折都要小一千。但沒有拆穿他，只是說了句“以後買東西前先問我”，就走開了。
陸寒州在後，角幾不可察地了一下。
然後就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第六次的時候，陸寒州終于鼓起勇氣在送們回車上的時候假裝不經意地問了一句：“下周六……是他生日。我能不能帶他去天文館？三個小時，你可以在場。天文館的球幕影院里關了燈他看不見我的表，比較好控制。”
他這話說得又輕又快，像是怕說慢了就會被自己否決掉。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
“嗯。”說。
陸寒州一如既往地沒再多說什麼，但當他轉往回走的時候，蘇念從後視鏡里看到他把手揣進口袋，走了幾步，腳步一輕，很快消失在小路的拐角。那團淺灰的影子在暮中約雀躍。
蘇念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小太喜歡他，并非因為他里的那層生學關系。而是因為這連續幾周，每個周二和周四下午，他都會準時出現在那棵銀杏樹下，滿懷期待地等待們。風雨無阻，從未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