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京城天文館。
蘇念牽著蘇予走到門口的時候,陸寒州已經等在售票旁邊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休閑夾克,手里拎著一個紙袋,看到們過來,下意識地把紙袋往後藏了藏。
蘇念看見了,但沒問是什麼。
小太今天格外神——藍恐龍衛,同系小運鞋,頭發依舊是蘇念噴了發膠固定好的。他一看到陸寒州就掙了蘇念的手,小跑著沖過去,在距離目標三米遠的地方來了一個急剎車,仰頭嚴肅地問:“陸叔叔,你今天吃糖了嗎?”
陸寒州低頭看著他。這個問題已經了他們之間的固定開場白。從第一次在MUSE店里遞出那顆化掉的糖開始,小太就默認了陸叔叔是一個“需要吃糖才不會難過”的人。每周兩次見面,小家伙都會在開場時檢查一遍。
“吃了。”陸寒州蹲下來,從口袋里出一顆糖給他看——還是那個兔子牌子,他專門讓助理買了一整箱放在車上。
小太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給了他一個擁抱。很短的,就是撲上去摟了一下脖子就松開,像是例行程序。陸寒州愣在原地,那只空著的手懸在半空中,過了兩秒才慢慢放到小家伙背上,拍了拍。
蘇念站在三步之外,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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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文館里線昏暗,只有展柜里的星球模型在安靜地轉。周末人多,不是一家三口帶著孩子來的。小太一手拉著蘇念,一手拽著陸寒州的角,在人堆里鉆來鉆去,興得小叭叭個沒完。
“媽媽你看這個!地球是藍的!跟我的水彩筆一個!”
“陸叔叔陸叔叔,這個火星上面有沒有火星人?”
“為什麼冥王星不是行星了?它是不是考試沒考好被開除了?”
最後一個問題把蘇念逗笑了。陸寒州認真地蹲下來,用三歲小孩能聽懂的語言解釋了太系行星的定義——什麼“軌道清理”被他翻譯“把自己家門口掃干凈”,小太聽完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那冥王星家門口太了。”
蘇念站在展柜旁邊,看著這一大一小兩個腦袋湊在一起研究行星模型。陸寒州的手指修長,指著一個又一個星球出名字,語氣帶著一種從未見過的。在陸氏見過他開會的樣子——條理清晰,語氣淡漠,殺伐果斷毫不留。但此刻他蹲在一個三歲小孩旁邊,為了解釋“軌道傾角”這個詞,比劃了半天手勢,最後用一個歪歪扭扭的手勢模擬行星繞太轉,逗得小太咯咯直笑。
低下頭,假裝在調整相機的參數。其實相機本沒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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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幕影院。
燈暗下來的那一刻,整個穹頂變了璀璨的星空。
小太坐在蘇念和陸寒州中間,仰著腦袋,張了一個小小的O形。銀河從穹頂傾瀉而下,數萬顆星星同時亮起,地球緩緩從地平線上升,藍的弧映在他的眼睛里。
“好漂亮……”他小聲說。
影院里的解說音響低沉而悠遠,講述著從宇宙大炸到行星誕生的百億年歷史。小太聽不懂那些語,但他看得很認真,小手不知不覺地——大概是看得太迷,下意識的作也說不清楚——抓住了蘇念的手指,又抓住了陸寒州的手指。
黑暗中,蘇念和陸寒州同時僵住了。
小家伙沉浸在他的宇宙里,渾然不覺自己做了什麼。蘇念沒有。陸寒州也沒有。那小小的手把兩個人的手指搭在一起,輕得像一片羽。蘇念覺到他指腹的溫度,薄繭過的指關節,有一瞬間幾乎想把手走。但小太的手覆在最上面,得很輕,卻讓沒有理由掙開。
三個人就這樣坐著。在球幕影院幽暗的線里,在頭頂流轉的星雲下。
解說詞講到“太是地球上所有生命的源頭”的時候,陸寒州的聲音很輕地在耳邊響起來。
“他予。”
蘇念沒有說話。
陸寒州把那個名字含在里,輕到沒發出聲。予是給予的予,是太的。給予,給予生命,給予這世上最亮的東西。
他想起三年前蘇念走的那個雨天。京城下了一整夜的雨,他站在婚禮現場撤空的大廳里,滿地都是被踩碎的玫瑰花瓣。工作人員把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拆一堆殘枝敗葉,扔進黑垃圾袋里。他站在那堆垃圾袋中間,手里還攥著手機,屏幕上是他反復撥打、反復被掛斷的同一個號碼。
那時候他不知道,帶走的不是恨,是一個孩子。一個在他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被一個人護在懷里,熬過了所有風雨的孩子。
他忽然轉過頭,在黑暗中看著蘇念的側臉。屏幕上的星映在臉上,明明滅滅。看著前方,表平靜得像在看新聞聯播,但的睫在輕輕發。他看見了。
“蘇念。”他低聲音。
沒有轉頭,但耳朵微微了一下——他注意到這個小作了,那是聽人說話時的習慣。
“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把他生下來。謝謝你把他養得這麼好。”
蘇念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是我自己想要他的。”
的聲音很輕,被解說詞蓋住了大半,但陸寒州聽見了。
他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說。
他們都沒有再說話。星星繼續在頭頂流轉,解說詞講到了恒星的消亡——當一顆恒星耗盡所有燃料,它會膨脹紅巨星,然後坍白矮星,用盡一生最後的和熱。
小太看了沒多久就睡著了。小孩子的專注力有限,星空的壯麗不過午覺的生鐘。他歪在蘇念的胳膊上,呼吸均勻,微微張開,睡得人事不省。
影院的燈緩緩亮起。觀眾陸續起離場,椅子翻起的聲音此起彼伏。蘇念想把小太抱起來,陸寒州先一步了手。
“我來。”
他作練了——一只手托著後腦勺,一只手兜住屁,小太順勢趴在他肩膀上,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星星……”就又睡了過去。蘇念看著他的作,想起第一次在MUSE店里,他連怎麼抱孩子都不會,僵得像在抱一顆定時炸彈。現在已經這麼練了。
什麼時候起,他學會抱孩子的?
走到天文館門口的時候,陸寒州忽然停下步子。
“蘇念。”
蘇念回頭。
陸寒州從剛才一直提著的紙袋里拿出一個盒子,包裝很簡單,牛皮紙,系著一條灰帶。
“給他的生日禮。”
蘇念手接過,盒子很輕。打開看了一眼——是一個定制的太系模型。每一個星球都是手工上,軌道可以轉,太的球上刻著極細的線紋路,底座上刻著一行小字:予,你是媽媽的小太。
看著那行字,手指停在底座邊緣。
“這句話不是我說的。”陸寒州低聲解釋,“是小太告訴我的。他說媽媽每天他小太,是因為他是媽媽的。”
蘇念低頭看著手里的星盤,指尖挲過底座上那行淺淺的刻字,張了張,想說點什麼,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好把盒子重新合上,作很輕,像是在合上一份太珍貴的禮。
“謝謝。他一定很喜歡。”
陸寒州沒有回應這句話。
他往這邊挪了半步,又停住了。手在夾克口袋里了,似乎下意識想去一煙,但看了看懷里睡著的小太,他把那個作收住了。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蘇念看著他。
“如果,”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從未聽過的遲疑,像是這個問題在心里轉了無數圈,才終于出腔,“如果三年前,我知道你懷了孩子——你會給我機會嗎?”
蘇念低頭看著手里的星盤,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了這個問題:“三年前的話,大概不會。”抬起頭,又加了一句,“那個時候,我還沒學會原諒自己。”
陸寒州的眼眸變了。他站在那里,懷里抱著他們的兒子,手里攥著那個紙袋的提手,沉默了很久。
“那現在呢?”他問。
蘇念沒有回答。
只是看著天文館外面金得發紅的夕,說了句有些意外的話:“今天的落日有點好看。”
陸寒州順著的目看過去。夕正從天文館穹頂的弧線邊緣緩緩沉落,把整個天空染了一種介于橘和之間的。他懷里的小太了一下,在夢里含含混混地說了句什麼,大約是“星星”和“棉花糖”的結合。
“嗯。”他說。
他不知道看的是夕,還是在看別的什麼東西。但他覺得這個回答,已經比“不”字好了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