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主
小太出院那天,京城終于放晴了。
連續幾日的雨把整座城市泡得發灰,清晨太一出來,住院部走廊里的地磚都被照得泛著暖。蘇念辦完出院手續,一手拎著裝藥的小袋子,一手牽著小太,走出住院部大門的時候,被刺得瞇了瞇眼。
然後看到了陸寒州。
他站在住院部門口的花壇旁邊,黑大搭在小臂上,只穿了一件深灰薄。看起來等了有一會兒了——頭發被風吹得有些,腳邊落了好幾片銀杏葉,大約是從旁邊那棵老銀杏樹上飄下來的。他看到們出來,把手機收進口袋,走上前。
“你怎麼來了?”蘇念問。的語氣不是質問,也沒有驚訝,倒更像是——預料到他會來,只是不確定他什麼時候會出現。
“今天出院。”陸寒州說,“我送你們回去。”
“我的車在停車場。”
“你的車在林悅那里。”陸寒州說這話的時候已經把目移到了小太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匯報一件公事,“早上把車開走了,說是要去面料市場幫你取樣品。讓我送你。”
蘇念愣了一下,隨即在心底給林悅記了一筆賬。
小太已經從蘇念手里掙出去,跑到陸寒州面前仰頭問:“陸叔叔,你今天吃糖了嗎?”
這是他們之間的固定開場白,雷打不。陸寒州從口袋里出一顆兔子糖,剝開糖紙遞給他。小太把糖塞進里,左邊腮幫子鼓起一個小包,然後抓住陸寒州的仰著頭,意思是“抱”。
陸寒州彎腰把他撈起來,作練得像是已經做過無數遍。小家伙趴在他肩頭,里含著糖,含含糊糊地念:“回家回家回家。”
蘇念看著這一大一小,張了張,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拎著藥袋子跟了上去。
車上,小太坐在後座的兒座椅里,抱著陸寒州給他新買的火星車模型,里模擬著發機轟鳴的聲音。過車窗落在他的臉上,他瞇著眼睛躲避線,咯咯笑。
蘇念坐在副駕駛,偏頭看著窗外。的手指搭在車門扶手上,指尖無意識地敲著皮革面板,節奏不不慢。車載音響里放著一首很老的英文歌,聲音調得很小,像背景里若有若無的雨聲。
“他頭上的膠帶揭掉了。”陸寒州開口,目看著前方路況。
“早上揭的。醫生說來醫院之前他有點水,出院時指標都正常了,不過回家還得注意讓他多喝水。”
“害怕嗎?”陸寒州問。
蘇念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偏著頭看窗外倒退的行道樹,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還好。”
這一個“還好”里裹著太多東西,陸寒州沒有追問。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收了一下,然後松開。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車廂里只剩下小太小聲哼唱的調子。
到了蘇念住的小區樓下,陸寒州把車停穩,熄了火,下車繞到後座把小太抱出來。小家伙趴在他肩膀上,手里還抓著那個火星車的子不放。蘇念從副駕駛下來,拎著藥袋子,走到單元門口刷門。門開了,回頭看了一下——陸寒州抱著小太站在車門旁,似乎不確定自己該不該跟上去。
蘇念猶豫了一下,手指搭在門把手上,沒有立刻進門。
“上來吧,我正好有些方案要跟你通。”說完轉先進了樓道。後傳來車門落鎖的聲響和一大一小跟上來的腳步。
上樓,開門。蘇念的家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客廳里有一整面墻的書架,上面除了書還擺著小太的各種手工作品——橡皮泥的恐龍、紙板做的火箭、一個歪歪扭扭的陶土杯子。茶幾上攤著幾本面料樣品冊,沙發上搭著一件還沒完的樣。整個空間是暖調的,米墻壁,原木地板,窗臺上養了一盆綠蘿,藤蔓垂下來老長一截。
陸寒州站在玄關,目緩慢地掃過這個空間。書架上的育兒書、茶幾上的兒剪刀、鞋柜旁邊一雙歪倒的小恐龍拖鞋。這些東西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地告訴他:這三年,一個人過了一個完整的生活。沒有他,照樣把這個家撐起來了,而且還撐得不錯。
他到一種難以言說的緒堵在口——不是嫉妒,是遲到的慚愧。
蘇念進了廚房,打開冰箱看了一眼,拿出一盒牛和一個蘋果。泡了杯熱牛,又削了個蘋果切小塊,放在小太面前。全程作麻利而沉默,像是做過無數遍——事實上也確實做過無數遍。
陸寒州看著削蘋果的手法,想起三年前連削蘋果都會削斷皮,現在削完一整個蘋果,皮是完整的、薄而均勻。這三年的重量,藏在這些很小的事里,不需要用說。
他低頭有些無措地看著茶幾上的面料樣品,沉默像是被凍住的湖面。蘇念從廚房出來,看到他這副樣子,在圍上了手,出聲打斷他的窘迫:“你喝什麼?”
“開水就好。”
蘇念倒了杯白開水放在他面前,自己在小太旁邊坐下。小家伙已經喝完牛,正專注于把蘋果塊咬不同形狀,完全沒注意兩個大人之間那種微妙的安靜。
“有個事想問你。”蘇念說。
“你說。”
“你那個商場,我上次拒掉之後,它空出來了嗎?”
陸寒州一愣,這個很久前試圖塞給的橄欖枝被人直接掰斷,他報以淡淡一句不算什麼的解釋:“那位置還空著。三層最好的位置,一直給你留著。”
蘇念點點頭,說:“下周我會出完合同讓律師先看看。租賃條款我主要看幾條——首選同樓層競品排他條款,還有相鄰鋪位的裝修施工時限必須周末,以免影響客流。你這麼大個商場,合作上我需要更多的約束。”
陸寒州沉默了幾秒。然後他微微瞇起眼睛,角出現一個極淺的、幾不可察的弧度——這是他今天自接們出院以來,臉上最接近笑容的表:“蘇設計師,你以前不會跟我談這些。”
“以前?”蘇念挑了下眉,“以前我確實談不過你。現在我對這些比你。”
陸寒州放下水杯,認真地看著。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的側臉上。的頭發比三年前長了一些,隨意地扎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側,隨著轉頭的作輕輕晃。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但里面的變了——不是三年前那種帶著仰的注視,而是一種從容的、對自己能力的篤定。
“蘇念,你在跟我談合作。”他說。
“嗯。”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低聲說了句“好,你提的這幾條我全部答應”,語氣篤定而沒有一討價還價的余地。
小太突然從蘋果塊里抬起頭,問:“陸叔叔,你以後還來嗎?”
陸寒州沒有說話。他看著小太,又看了看蘇念,等的反應。
蘇念站起來,拿起茶幾上的空牛杯和果盤,往廚房走去。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頓了一下。
“每周兩次是你定的,你想加蹲商場的活兒?”
陸寒州的作凝住了。小太聽不懂媽媽說的什麼活兒,但覺得陸叔叔的表有點好玩,咯咯笑起來。陸寒州慢慢地抬起頭來,那雙向來冷厲的眼睛里,此刻浮現出一種很輕的、帶著試探意味的。
“那我下次帶火鍋底料來,”他說,聲音難得有了一不易察覺的輕松,“番茄味的。他喜歡。”
蘇念沒有回頭。但陸寒州看到往廚房走的時候,肩膀的線條似乎松懈了一些。水龍頭嘩嘩地響起來,開始在廚房里刷盤子刷杯子,背影顯得很忙碌。在哭嗎?沒有。只是對水流聲有種莫名的依賴,每次需要整理自己表的時候,都會去廚房開水龍頭。這次也一樣。
今天這份方案與其說是合作,不如說是這些年來,第一次主開口向他手。他接住了,用兩句話就穩穩地接住了。
書房角落那把木椅子上還殘留著昨晚改合同到半夜的痕跡,今天一早的太已經把它曬得暖和。陸寒州此時正挨著椅子邊緣,手里著一個空的兔子糖紙,安靜地等在客廳與小太隔了幾步遠的地方。廚房的水聲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