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時裝周倒計時一個月。
MUSE工作室的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張而興的味道,像拉滿的弓弦上那層細細的音。紉機的嗒嗒聲比平時快了至兩倍,面料樣品從一張桌子傳到另一張桌子,到都是攤開的設計稿和喝了一半的咖啡杯。林悅在工位和版房之間來回跑,運手環每天下午三點就震著恭喜完了一萬步。
蘇念比所有人更忙。每天最早到工作室,最晚離開,辦公桌上的待辦事項清單從一張A4紙蔓延到了三張。但忙得很穩——三年的創業經驗教會,越是臨近大秀,越不能慌。焦慮救不了任何一條沒完的線。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林悅敲開了辦公室的門。
“念念,有個事。”林悅把一份簡歷放在桌上,表微妙,“這批實習生里有一個,況有點特殊。”
蘇念放下手里的面料樣品,拿起那份簡歷。翻開的一瞬間,輕輕挑了一下眉。簡歷上的名字是陸星辰,照片欄里的孩二十出頭,干凈的短發,笑起來角有一顆小痣,眉眼弧度帶著一種讓眼的矜貴。推薦人欄里寫著一個名字——陸寒州。
“陸寒州的侄。”蘇念看完簡歷,推到一邊,“他在飯局上提過一次,說他大哥的兒想進時尚圈。沒想到他直接把人塞我這兒來了。”
“你看看的畢業院校和專業。”林悅提醒。
蘇念重新翻開簡歷,仔細看了教育背景那一欄,然後不說話了。黎服裝工會學院,高級定制專業,畢業作品選過學院的年度優秀作品展。這個學校不是有錢就能進的——它在全球高定領域的含金量,蘇念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當年拿到過這個學校的錄取通知書,但因為學費和家庭原因,最終沒有去。
沒有表出任何緒,只是合上簡歷,說:“讓明天來。先從面料管理做起,按常規實習生流程走,不特殊對待。”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陸星辰準時出現在MUSE工作室門口。比蘇念想象中更樸素——白T恤,牛仔,帆布鞋,背一個磨得起了邊的帆布包,完全看不出是陸家嫡系孫的派頭。只有仔細看才能發現,別在領上的那枚針是Hermès早年的一款限量馬系列,市面上已經絕版。
“蘇總好,各位前輩好。”站在工作室中央,對所有人微微鞠了一躬,作自然得像是做過無數次。蘇念注意到鞠躬的角度不大不小——不是應付式的點頭,也不是過于卑微的深鞠躬。恰到好。陸家的教養刻在骨子里。
“先去面料倉庫,把這批新到的真綃按系和克重重新分類。”蘇念遞給一張清單,“倉庫沒有空調,有點悶,不了可以跟前臺說。”
陸星辰接過清單,看了一眼,沒有一句多余的話,只是點點頭就轉進了倉庫。林悅在旁邊用氣聲對蘇念說“你對是不是太嚴格了”,蘇念沒有回答,但目在倉庫門口多停了好幾秒。
一個小時後,蘇念去倉庫查看進度。門推開,愣了一下。原本堆得七八糟的面料架被重新整理了一遍,所有面料按照系從淺到深排列,每一卷都上了手寫的標簽——面料名稱、分比例、克重、幅寬、庫日期。字跡工整得像印刷,但標簽最後一行那個小小的星號出賣了書寫者的個人風格。陸星辰正蹲在角落里,把最後幾卷真綃按克重分類。的額頭全是汗,白T恤後心的位置洇了一片,但哼著歌,是法國香頌《Les feuilles mortes》。
蘇念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前,靜靜地看了三分鐘。
“你學過面料管理?”開口。
陸星辰回過頭,了把汗,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喀地響了一聲,不好意思地了:“在學校學過一點。不過我更多的是自己琢磨——我從小喜歡面料,我說我這病是傳。”
說的“”是陸寒州的母親。這個只言片語里出的家族親昵讓蘇念意識到,眼前這個孩在陸家的地位不低。
“你最近還好嗎?”
“好的,每天早上還打太極。”陸星辰笑了,“不過最近老念叨家里該多個孫子了。”
這句話說得很隨意,但說完之後陸星辰的表明顯僵了一拍,像是意識到自己在一個不該提這個話題的人面前提了不該提的事。連忙補了一句“對不起蘇總我不是那個意思”,臉紅到了耳。蘇念看著慌張的樣子,心里浮起一個念頭——這孩子沒有心機。至不多。
“今天你把這里忙完,明天開始跟進版房。”蘇念手了剛收好的面料,每一卷都整理得整齊,“不過有言在先,黎時裝周前三周是連軸轉的通宵,實習生加班沒有加班費,管飯。”
陸星辰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沒問題!我吃得不多的!”
蘇念轉走出倉庫,臉上的表沒有變化,但回到辦公室之後,對林悅說了一句:“給那個實習生單獨安排更室。倉庫沒有空調,至讓離開時有地方洗把臉。”
一周後,陸星辰已經和工作室的人混了。格開朗但不聒噪,話多但不招人煩,做事勤快但不邀功。知道自己是關系戶但從不利用這一點,別人讓跑就跑,讓拆線就拆線,從來沒有半句怨言。有一次中午休息時間,大家圍在茶水間里閑聊,有人問陸星辰為什麼不去陸氏集團上班反而跑來MUSE當實習生。一邊吃盒飯一邊坦地說了句大實話:“陸氏沒有好看的子啊。”把一屋子人逗得大笑。只有蘇念隔了兩步站在茶水間外面,低頭看著杯底旋轉的茶沫,始終沒有進去。問自己,陸氏沒有好看的子,陸氏卻有曾經想要的一個家。那個陸星辰每晚都能圍坐在飯桌旁喊“”的家。在這個小姑娘眼里那只是平常的親,對卻是這輩子大概永遠補不上的窟窿。
但這份短暫的平靜被一場意外打破了。
這天下午,陸寒州難得提前下班,順路來MUSE接侄下班——陸星辰的父母托他給兒送一份落在老宅的重要證件。他推門進來的時候,蘇念正在和版師討論樣的修改方案,沒有注意到門口的人。陸星辰從版房跑出來,喊了一聲“叔叔”,接過文件袋,然後自然而然地加了一句:“叔叔你來都來了,不去跟蘇總打個招呼?”
陸寒州往蘇念的方向看了一眼,猶豫了一瞬。就在這一瞬的猶豫里,他看到蘇念抬頭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對,然後面無表地收回視線繼續跟版師說話。陸星辰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幕,眼珠子轉了轉,低聲音問:“你跟蘇總……是不是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
“沒什麼事。”陸寒州迅速收回視線,低頭整理袖口。
“那你為什麼臉紅了?”
“沒紅。”
“紅了。你從小一說謊耳就紅,說的。”
陸寒州咳了一聲,把文件袋往侄懷里一塞:“東西送到了,我先走了。”
“你不跟蘇總打招呼了?”
“在忙。”
“在忙你也可以打個招呼啊,你不是認識嗎——”
“走了。”
陸寒州轉就走,步速快得像是在逃離案發現場。陸星辰看著叔叔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又看了看辦公室里蘇念低頭畫稿的側臉,若有所思地咬了一口蘋果,然後自言自語般念叨了一句:“好像懂了。”
第二天,陸星辰在休息時間故意在蘇念面前提起了一件事。
“蘇總,我叔叔以前有個談婚論嫁的對象,後來婚禮取消了。我爸說那天我叔叔回老宅,在書房里關了一整夜沒出來。他很哭的,但那個晚上他哭了。後來他就變了很多。”
蘇念握著鉛筆的手停了一秒,然後繼續畫稿。
“工作場合不談私事。”
陸星辰嗯了一聲繼續走線,但蘇念發現自己那天的圖紙改了比平時多一倍的次數。
兩天後,蘇念收到了一份快遞。沒有署名,寄件地址是一個不認識的海外購平臺倉。快遞盒不大,拆開層層包裝紙,里面躺著一支異常巧的頂針戒指——戒圈是玫瑰金的,表面鏨刻著極細的忍冬花紋路,頂端鑲嵌的頂針底座上嵌著一枚古董銅幣,銅幣正面是雅典娜的側臉,背面是一只貓頭鷹。盒子里沒有卡片,沒有留言,只有發票上印著一行發貨方名稱:星辰手作工坊。
蘇念拿起那枚戒指對著燈看了很久。見過這只貓頭鷹的圖案——在陸星辰職時那張簡歷封面的右下角,很小,小到幾乎沒人會留意。在倉庫里提過一次自己手工絎的時候喜歡用頂針,但嫌市面上賣的不好看。當時周圍只有陸星辰一個人在整理面料。
把戒指戴在食指上試了試,尺寸剛好。
傍晚,陸寒州來接侄。辦公室里只剩下蘇念和陸星辰兩個人,一個在整理樣,一個在關電腦。蘇念走到陸星辰面前,把那個空盒子放在的工位桌上。
“戒指是你寄的。”
陸星辰抬頭看,沒有否認。的眼睛里有一種二十出頭孩特有的坦,不閃不躲,但也不是挑釁,更像是等著接夸獎。
“你在那里自報家門,是在賭我會不會開除一個陸家的人?”
“與其說賭,不如說覺得你沒那麼小氣。”陸星辰把盒子收進帆布包,坦然地看著蘇念,“而且,我叔叔是個很好的人。他以前做過錯事,但他現在在改。你看不出來嗎?”
蘇念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把手上的頂針戒指輕輕旋了一下:“今天下班前把樣登記單到前臺。我還缺一個人幫忙跑黎面料展,你回去查一下簽證有沒有過期。一周後出發,時間剛好能趕上展覽開幕。”
陸星辰愣了一下,隨即站起來,聲音里帶著不住的興:“是!”
蘇念轉往辦公室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住,頭也不回地說:“你叔叔好不好,我會自己看。你不用當說客。”
陸星辰在後做了個鬼臉,掏出手機飛快地給陸寒州發了一條消息:“叔叔,今天蘇總答應讓我跟一起去黎了,而且好像發現咱倆的關系了——但沒生氣。我覺得你有戲。”
陸寒州秒回:“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今天心不錯。你不是說要請吃飯談商場下一季的續約嗎?今天是個好日子。”
陸寒州沉默了很久,然後回了一條:“你跟你年輕時候一個樣。”
“所以我是咱家助攻的王牌選手。”
“咳。”
MUSE工作室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三周後的黎時裝周像一場近在咫尺的風暴,而與之相比,蘇念心里那點波瀾倒是安靜得多。今天收到一支戒指,是一個陸家人刻意又善意的小把戲。很意外,但把它留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