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時裝周結束後第三天,蘇念帶著團隊回到了京城。
飛機落地的時候是傍晚,舷窗外的首都機場被夕染了一片渾濁的橘紅。蘇念取下眼罩,了被出紅印的眼角,打開手機。屏幕亮起來的瞬間,幾十條未讀消息涌進來——的專訪邀約、買手的訂單意向、同行發來的祝賀,還有林悅在群里連發的十幾個煙花表。
一條條劃過去,目在其中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上停住了。
“蘇小姐,我是寒州的母親。明天下午三點,有空的話來家里坐坐。地址是西山別墅區頤和路十七號。沒有別的事,就是想見見你和小太。”
蘇念盯著這條短信看了好幾遍。不是因為看不懂——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語氣也是陸母一貫的風格,簡潔、直接、不拖泥帶水。但正因為太清楚了,才覺得不真實。三年前站在陸家老宅的門前,管家撐著傘出來,說“老夫人說了,你這樣的出,不配進陸家的門”。在雨里站了很久,那扇門始終沒有開。三年後,同一個人發來短信,請去“家里坐坐”。
沒有立刻回復,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膝蓋上,看著窗外跑道上的地勤人員在冷風里跑來跑去。陸星辰從後排探過頭來,里叼著一棒棒糖,含含糊糊地問:“蘇總,你臉不太好,是不是暈機了?”
“沒有。”
“那是誰發的消息?”
蘇念把手機屏幕亮給看。陸星辰看了一眼,棒棒糖差點從里掉出來。的表經歷了一個極其復雜的變化——從震驚到驚喜到努力憋笑,最後定格在一種努力維持淡定的表上。
“我啊。”把棒棒糖換到另一邊腮幫子,“以前從來不給外人發短信的。連給我發微信都是語音轉文字,因為嫌打字麻煩。這條短信肯定是自己打的。”
“你怎麼知道是自己打的?”
“用語習慣啊。說話就是這個調調——‘沒有別的事,就是想見見你’。我這輩子沒說過‘求你了’三個字,‘沒有別的事’在詞典里已經是最接近化的詞了。”陸星辰靠在椅背上,鼓著腮幫子棒棒糖,然後補了一句,“蘇總,我這是服了。不過是那種‘服’——就是人還站著,但是把門打開了。”
蘇念沒有接話。
第二天下午,準時出現在西山別墅區頤和路十七號。
陸家老宅比想象中更安靜。沒有想象中的金碧輝煌,沒有電視劇里那種豪門大院的氣派排場,只是一棟灰磚青瓦的二層小樓,院子里種著幾棵銀杏樹,樹下擺著一張石桌和幾把藤椅。落葉鋪了一地,顯然沒有特意打掃——陸母不是那種為了迎接客人而刻意收拾的人。
管家引進了客廳。陸母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幾上擺著一套青瓷茶,茶已經泡好了,是上好的龍井,葉片在玻璃壺里舒展開來,綠亮。茶幾旁邊放著一碟桂花糕,還有一盤切好的水果——蘋果切小兔子的形狀,歪歪扭扭的,顯然不是廚師的手藝。
“坐吧。”陸母指了指對面的單人沙發,聲音比電話里更和了一些,但依然是那種不怒自威的調子,“小太沒帶來?”
“他今天兒園有游泳課。”蘇念在沙發上坐下,後背得筆直,但沒有繃。今天的穿著很得——一件藏藍羊絨連,領口別著那枚黃銅針,妝容清淡,不卑不。
“可惜了。”陸母把茶杯往面前推了推,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氣,“我讓廚房準備了一些小孩吃的東西。蘋果切了兔子形狀,以前寒州小時候最喜歡吃這種。還有巧克力餅干,不知道他喜歡什麼口味,就做了三種。”
蘇念的目落在那盤歪歪扭扭的蘋果兔子上。陸母順著的目看了一眼,哼了一聲:“我自己切的。不好看,但能吃。”
蘇念拿起一塊蘋果兔子,咬了一口。很甜。
“我今天你來,不是來為難你的。”陸母端起自己的茶杯,沒有看,目落在窗外院子里的銀杏樹上,“年輕人之間的事,我老太婆不摻和。以前摻和多了,弄砸了,這個教訓我認。”喝了一口茶,“星辰在MUSE的事,我聽爸說了。說你把安排得很好,沒有給任何特殊照顧,別人干什麼就干什麼。過年回家的時候還胖了幾斤,說是因為你們那里的盒飯好吃。謝謝。”
蘇念聽到“謝謝”兩個字的時候,手指在茶杯柄上輕輕頓了一下。陸母這樣的人,道歉不會說“對不起”,謝不會說“謝謝”。但今天說了。不是因為變了另一個人,而是因為決定把姿態放低,哪怕只是一寸。
“星辰做得很好。很有天賦,也肯吃苦。”蘇念放下茶杯,“陸家的家教,我看到了。”
陸母的表沒有變化,但端茶杯的手微微晃了一下。蘇念沒有用過度的諂來回應這聲“謝謝”,而是給了另一種鄭重其事的肯定。這種回應方式和陸母自己在商場上的風格如出一轍。
“三年前你在雨里站了很久,我沒有讓你進門。”陸母忽然開口,語氣依然是那種公事公辦的腔調,但語速變慢了,像是每一個字都要在里稱過分量才敢放出來,“當時我覺得,你進不了我陸家的門。門第這東西,我以前看得很重。但後來發生了一些事,讓我不得不重新想。”
頓了頓,低頭看著茶杯里的茶葉梗慢慢沉到杯底。沒有抬頭,接下來的話是這輩子最難說出口的幾句話之一:“若薇那個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我一直以為會為陸家的媳婦。但我沒有想到,會對一個三歲的孩子下手。這件事震了我。”
“我有個原則——誰我孫子,我誰。沈若薇踩了這條線,我對的態度就徹底結束了。但這件事也讓我明白了一件事。”陸母抬起頭,看著蘇念,“你能一個人在那種狀態下把孩子保護得這麼好,整整三年,沒有一個字對外。這件事,我做不到,沈若薇做不到,我邊認識的所有人都做不到。”
蘇念的手指在茶杯柄上不自覺地收了。這是第一次從別人里聽到對自己這三年最準確的描述。不是“辛苦”,不是“不容易”,而是“保護”。這個詞確到讓眼眶發酸。
“我沒有跟寒州說,不是因為我恨他。”蘇念開口,聲音輕而平穩,“是因為那個時候,我先得把自己救起來,再把別人拉回來。他不許我當著全城的面出丑,我只能先救他,再救自己。”
陸母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放下茶杯。
“你很像我年輕時候。”說完這句話,不自然地加了一句,“寒州他爸走的早,我是靠一個人把陸氏的攤子撐起來的。但那時候好歹還有個陸家的名頭給我撐著。你什麼都沒有。”
蘇念沒有接話。
“我今天說這些,不是要你原諒誰。更不是替寒州求你。”陸母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蘇念,聲音比之前更平了一些,“你也不需要原諒。你只需要知道——如果有一天你想跟誰在一起,那個人背後的門,不會再關上了。”
蘇念從陸家老宅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回頭看了一眼那扇三年前沒踏進去的門。這次也沒進院,但不憾。不是等著一跪才釋然的人。三年前需要這扇門打開的時候它關著,如今已經不需要它了,它卻開了。這大概就是經歷過風暴的人對風平浪靜最高的敬畏。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陸寒州發來一條消息,只有五個字:“我媽煮的茶,是龍井。”沒有問號,是陳述句。說明陸母已經跟他通過氣了。
蘇念看著這條消息,站在銀杏樹下,落葉飄到肩上。低頭回復:“蘋果兔子切得不太好看,但很甜。”消息發出去之後又加了一句,“你小時候吃的東西,你媽媽當然先做了。是為了小太備的。”
隔了很久,陸寒州都沒有回復。蘇念以為他去開會了,把手機放回口袋,走向自己的車。拉開車門的時候,手機才震起來。
“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我買了幾本新繪本,里面有教爸爸畫星星的教程。你們幾點到家?”
蘇念沒有糾正他在“我們”和“你們”之間反復搖擺的說法。只是回了兩個字,然後發引擎,駛出西山別墅區的林蔭道。“快了。”
回到小區,電梯門剛打開,蘇念就看到了陸寒州和小太蹲在家門口的地墊上。兩個人一左一右,面前攤著一盒拼圖——土星圖案,是天文館紀念品商店的限量款。陸寒州的大還穿在上,顯然到得比早,干脆在門口陪孩子一起等。小太聽到腳步聲抬頭看是,舉著一塊拼圖大聲喊:“媽媽!陸叔叔說等周末再帶我去天文館看土星!他答應明天先一起去園!”
蘇念走過去,彎腰看了看他們蹲在地上鋪開的拼圖進度,說了句“這幅的邊框拼完了,還不錯”。小太驕傲地仰起頭說全是陸叔叔拼的他自己要找那塊土星環,然後低下頭繼續在兩塊幾乎一樣的拼圖之間猶豫。陸寒州用余掃了一眼蘇念的鞋尖,沒有站起來,只是把那一塊關鍵拼圖放在小太能夠到的地方,然後說:“要不你把陪我做模型的時間讓給園,我技比陸叔叔差一點,但也會搭發塔。”小太愣了一下抬頭看著兩人,然後很大氣地一揮手:“那就三人一起去,陸叔叔再提一些青草料給鹿。”
蘇念沉默了片刻。聽見一個孩子無意中描述了他們三個人共同出現的場景,跟曾經在育兒筆記里寫過的一個目標不謀而合。低頭,看到地上那盒被拆得七八糟的拼圖,陸寒州指間還夾著一塊繪有土星環的碎片,抬頭期待地看著。
“那後天早點起床。”開了門,從一大一小中間穿過去,語氣平淡,進玄關換拖鞋的背影看起來只是一如尋常。陸星辰今天在工作室夸“還是當初那個只顧得上自己的人”——如果陸星辰此刻在場,大概會收回那句話。的腳尖不小心踩到自己歪倒的鞋墊,卻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