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趕到商場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保安室在商場一樓的最深,挨著貨梯和員工衛生間。走廊里的日燈管有一壞了,忽明忽暗地閃著,給整個通道罩上一層慘淡的、不穩定的白。蘇念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帶著回音。
推開保安室的門,第一眼看到的是蘇晚寧。
蘇晚寧坐在一張塑料椅子上,頭發得像剛從風里走出來,眼線花了一半,在下眼瞼上暈一片模糊的黑。的角破了皮,腫起一小塊,右臉頰上還有一道被指甲劃出的紅痕。上那件名牌針織衫被扯得變了形,一只耳環不見了,另一只掛在耳垂上晃。但即便如此,的下還是微微揚著,角掛著一沉的笑——和很多年前蘇念剛來到這個家那天一模一樣。
旁邊站著一個穿制服的保安,正低頭玩貪吃蛇。看到蘇念進來,收起手機,用一種“你們自己家的人來了”的眼神掃了一眼,遞過一份事故記錄單。
“蘇小姐是吧?你妹妹在二樓妝專柜跟柜員起沖突,人家說試了七八樣東西賴著不付錢,從包里抓了一瓶香水轉就走。柜員追出來攔,跟人家吵起來,把柜姐的臉抓傷了,出的。柜臺報了警,片區的民警已經來過——做完筆錄把人都放了。柜姐就去隔壁醫院驗傷了,現在兩邊正在定損。”
蘇念接過記錄單,目從那些公事公辦的文字上掃過,然後轉向蘇晚寧。蘇晚寧也正抬頭看,兩個人目相接的一瞬間,蘇晚寧臉上的表變了——不是愧疚,不是心虛,而是一種復雜的、悉的怨恨。像是等這一刻等了很久,終于等到這個比高一截的姐姐站在明亮低頭看著。
“你來干什麼?”蘇晚寧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剛才在沉默里太多煙之後干裂的嗓子。
“有人給我打了電話。”蘇念把記錄單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在對面坐下。看了一眼旁邊的保安,“我能跟單獨聊幾句嗎?”
保安聳聳肩,拎著保溫杯出去了,臨走前丟下一句“別太久啊,我要班的”。
門關上。保安室里只剩下們兩個人,和頭頂那盞嗡嗡作響的日燈。
“說吧。怎麼回事。”蘇念的聲音很平,沒有責備,沒有質問,也沒有擔憂。
“我以為你會先罵我。”蘇晚寧嗤笑了一聲,扭頭去看墻上的消防示意圖,像是那張圖比眼前的姐姐更值得注視。
“罵你有用嗎?”
蘇晚寧沉默了幾秒,然後從鼻子里發出一聲短促的笑。把發到耳後,出那只孤零零的耳環,側過頭來看著蘇念,眼睛里有,是半夜不睡也不合眼的痕跡:“蘇念,你以為你是過來充當救世主的,對不對?我落魄了你來看笑話,對不對?”
“我對你的笑話沒有興趣。但柜姐是無辜的,你把的臉抓傷了。”
蘇晚寧的表僵了一瞬,然後整個人像被掉了支撐,突然癱靠在椅背上,用手背遮擋著眼睛,聲音悶悶的。說不是故意的,蘇念別用那種好像是在跟陌生人算賬的語氣跟說話。的手指里滲出一點意混著花掉的眼線,很快又在手背上蹭干了。
蘇念看著。很多年前那個囂張的此刻就坐在面前同一個防椅墊上,沒有了第一次見面時那副驕傲睥睨的樣子。現在像一個溺水的人,明明知道跟前這塊木板是曾經踩過的舊臺階,卻不得不在混之中手去抓。
“家里出什麼事了?”蘇念問。
蘇晚寧把手放下來,眼妝徹底花了兩團黑,但的表已經從崩潰變了自嘲。
“趙婉芝跑了。我爸的公司資金鏈斷了,債主天天堵門。把家里能變現的東西全部卷了,現金、存單、房產證——連我爸放在保險柜里的金條都沒放過。上個月走的,說是跟一個深圳的建材商好上了。我爸氣得住院,到現在還沒出來。那筆手費的押金還是我墊的,銀行卡上只剩下四位數。”
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是一種刻意的平淡,像是在念別人的賬單。但的手指在膝蓋上攥著,指甲陷進掌心里。
蘇念沉默著。對趙婉芝沒有好,對蘇正國也沒有多,對這個繼妹更是只有一層薄薄的法律意義上的關聯。但蘇晚寧剛才那句“銀行卡上只剩下四位數”擊中了。想起自己生產前銀行卡余額一千二的那個下午。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覺,不會因為你的格好壞而有任何區別。
“你去找蘇正國那些生意伙伴呢?”蘇念問。
“找了。沒人接電話。以前我‘晚寧侄’的那幾個人,現在連微信都不回了。”蘇晚寧把糊掉的眼線用手背蹭干凈,蹭出一道黑印子,自嘲地扯了扯角,“我現在才知道,你當年走的時候是什麼樣的滋味。”
蘇念低頭看著面前那張事故記錄單,保安的名字簽得歪歪扭扭,柜姐的紅印還留在表格末尾。蘇晚寧的電話號碼填了蘇家老宅那個早就停機的座機。把單子翻過來,背面是商場統一印制的投訴賠償流程,旁邊空白有幾圈手畫的涂。那是蘇晚寧在獨自被扣在墻角時隨手描上去的花紋——幾排繁復的忍冬紋,和在版房玻璃柜里那疊舊稿筆有些相似。
從來不知道蘇晚寧會畫這些。
“蘇晚寧,你畫過設計稿?”
“很久不畫了。”蘇晚寧低著頭,“怕我媽說浪費時間,後來怕別人說我是看你的臉才學設計。”
“那商場的損失和柜姐的醫藥費,我來理。”蘇念站起來,“不是幫你。是幫那個柜姐。白白挨了這一下。”
“我知道。”蘇晚寧沒有抬頭,聲音悶得發啞。
“還有。”
蘇晚寧抬起頭。蘇念站在面前,背著,表看不清楚,但聲音很清楚:“你要是真想找份工作,就去MUSE。不要靠我,就是一份普通的實習崗——和人相比畫畫本更重要。”
蘇晚寧的角了,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後只是把花掉的眼妝往素凈的領上蹭了蹭,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那天下午在公寓里是我打了電話,他們去找你。”
蘇念在門口停住腳步,沒有回頭。日燈管突然閃了很大一下,把地上兩個人疊的影子劈許多斷片。聽見蘇晚寧又說了一遍“柜姐的事謝謝你”,然後推開保安室的門,走進走廊盡頭忽明忽暗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