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襲風波徹底平息的那天,京城迎來了冬後的第一場大雪。
蘇念站在MUSE工作室的落地窗前,看著雪花從灰白的天空中紛紛揚揚地落下來,把對面寫字樓的樓頂漸漸染一片模糊的白。街上的行人著脖子加快了腳步,車流在薄薄的積雪中緩慢前行,尾燈在雪幕中拖出一道道紅的帶。整個城市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喧囂被積雪吸走了大半,只剩下一片沉靜的白噪音。
手里端著一杯熱茶,茶是陸星辰泡的——最近這丫頭不知從哪里學來的手藝,每天變著花樣給泡不同的茶,今天是桂花烏龍,清香里帶著一淡淡的甜。工作室里暖氣開得很足,窗玻璃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汽。林悅帶著團隊在樓下的新店里布置冬裝陳列,樓上只有一個人,難得安靜。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陸寒州發來一條消息,只有四個字:“晚上有空嗎?”蘇念看著這條消息,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這段時間他每次約都是同樣的開場白,措辭克制到近乎古板,好像怕多用一個字就會顯得太急切。但他每次來接的時候,車里的暖氣總是提前開到最足,副駕駛上永遠放著一杯喝的熱式,杯套上印著那家喜歡的獨立咖啡店的Logo——不是連鎖品牌,是開在工作室後面巷子里那家只有兩個座位的小店,他每次都要繞路去買。
“有空。什麼事?”回。
“帶你去個地方。六點來接你。”
“小太呢?”
“我媽說今晚想帶孫子。讓我轉告你,蘋果兔子已經練到第五版了,這次是請的面點師傅一對一教學的,形狀標準了很多。”
蘇念看著這條消息,差點笑出聲。沒法想象那個在商場上冷面無私的陸老夫人,此刻正系著圍在小太面前把蘋果切兔子形狀,還一本正經地跟兒子匯報教學進度。回了一個“好”,然後把手機放在桌上,對著窗外的大雪喝完了最後一口茶。
六點整,陸寒州的車停在MUSE樓下。蘇念裹大走出大門,冷風夾著雪花撲在臉上,凍得瞇了瞇眼。陸寒州從駕駛座下來,繞過車頭給開副駕駛的門,手里還拿著一把傘,撐開擋在頭頂。兩人在傘下對視了一眼——他今天穿了一件深大,圍巾是上次隨口說“這個好看”的那條深灰羊絨款。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但眼睛很亮,像是一個準備了很久的人,終于等到了上臺的那一刻。
上車之後,蘇念發現今天的路線和平時不一樣。沒有往家的方向開,也沒有往他常去的那些餐廳的方向走。車子穿過長安街,繞過故宮角樓,最後在一片從未涉足過的老城區停了下來。這一帶是京城保存最完整的胡同保護區,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老式的銅鈴,雪落在石板路上積了薄薄一層,被路燈照得泛著暖黃的。蘇念來過這附近很多次——大學時經常來這片胡同里寫生速寫,但從未走到過這條街上。
“到了。”陸寒州停下車,撐開傘,帶走進一條窄窄的胡同。胡同盡頭有一扇朱紅的院門,他把門推開,里面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四合院。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樹,樹下停著兩輛舊式的二八大杠自行車。院子正中是正房,兩側是廂房,窗戶里出暖融融的燈。蘇念站在院子中央,轉了一圈,目掃過正房的雕花窗欞、廂房的灰磚墻面、廊下掛著的那盞老式風燈——不認識這個院子,但認識這種院子的格局。大學時有一門建筑速寫選修課,結課作業就是在這一片胡同里找一個院子速寫,在作業時夾了一張自己幻想中的翻新稿,正房的檐下應該掛兩盞燈,地下埋暗調暖,秋天時落滿地銀杏。
“你什麼時候……”
“兩年前。”陸寒州站在後,聲音被雪夜吸走了一部分,剩下的部分而低緩,像是醞釀了太久,終于找到了出口,“你帶小太去朝公園喂鴨子的那個周末,傅衍跟我說他堂哥在城東有一個空置的院子想轉手。那天傍晚我開著車就在這片胡同里轉,見這扇門開著就進來看了看。院里也有一棵老槐樹。這房子的原格局跟你當年的速寫很像——我去找過你讀過的那些課表。”他頓了一下,像是有些張,把手里的傘柄轉了半圈,然後繼續說下去,“但改的地方差不多都是你當年畫過的。你說過不希被人當自己的替,我也不應該擅自替你做太多假設,所以這里的窗簾全是現做的,沒有一副是當初你畫過的那兩款。”
蘇念沒有回答他這些細節,只是沿著廊道慢慢走。用指尖推開正房未鎖的雕花格門,正廳里沒有開主燈,只在之前過結課作業的那面墻下放了兩個小號的暗調落地燈。調旁邊還有一整排帶標簽的收納卷筒,里面收著從老宅閣樓找到的當年修過的那門選修課的講義——上面還能看得出鉛筆劃過的一道道輕痕,以及那個被人細心平的折角。收回手,轉看著院子中央那棵落滿積雪的老槐樹,雪下得越來越大,他的肩膀和發梢都沾了一層白,但他沒有催,也沒有張到不停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那里,舉著傘,等看完所有想看的細節。
“你說的‘以後’,是長什麼樣子的?”在槐樹下突然問道,聲音很輕,被飄落的雪片帶偏了一瞬。
陸寒州的目落在臉頰上那道不明顯的小疤上。那是去年在版房拆樣時被別針劃到留下的痕跡。他知道經常熬夜改稿,知道在黎淋過雨之後嗓子啞了好幾天,知道習慣把咖啡當水喝而不吃午餐。這些細碎的日常他不知道多次想替分擔,又怕又像當初一樣頭也不回地轉就走。“以後就是我每天準時打卡,考察期沒有期限。你不滿意隨時可以開除我。”他說,“但我不想只做小太的陸叔叔。以後我每天回家,家里有人等我,那個地方家。以後我們三個人一起組一個完整的家。以後每個周末都帶予去天文館或園或是附近他剛發現的山。以後你在工作室改稿累了,抬頭能看到我坐在沙發上看合同。以後你做的每一件漂亮服,第一個穿上的人是我——因為我會是世界上最好的架子。”
蘇念被他最後一句話逗得差點破功,但沒有笑,只是在槐樹下站了很久。久到他擔心要回答“不”,正想提前告訴沒關系可以等,就回廊檐下走到他面前,出手,輕輕拂掉他肩上的積雪。
“你知道我不需要一個完的院子。我需要的是有人在我改稿到凌晨三點的時候,幫我把冷掉的茶換熱的,然後什麼都不說,安靜地坐回沙發。”
“我知道。”陸寒州低下頭看著的眼睛。他從來不是一個會哭的人,但現在他的眼眶泛紅,視線中的蘇念被院子里暖黃的燈鍍上了一層的暈。他以為自己還會說很多話,但站在面前,所有心準備過的臺詞都失效了,只剩手還牢牢地撐著傘。
“還有條件。”蘇念收回手,把大領口攏了一點,語氣恢復了些許設計師特有的嚴格,“以後小太的兒園手工作業你不能又悄悄替他改結構。上次那個火星車的子掉了,他才老實承認一半是你搭的。以後這種作業——你只能在旁邊看著他做。”
陸寒州愣了一下,然後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不太確定的笑:“好。”
“還有,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能越過我替他做決定。不管多小的事。”
“好。”
“還有。”
“你提。”
蘇念看著他,雪花落在的睫上,沒有眨眼。這個瞬間,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主要求過一個人長時間留在的生活里了。總是做好準備隨時,并且給自己留好所有後路。可是今天,站在一個專門為修復的老院子里,聽著一個男人把所有“以後”都安排好,第一次覺得留後路這件事,也許可以慢慢放下了。
“以後你媽的飯桌上,要是再提到我的出——我不需要你替我說話。我自己會說。”
陸寒州看著,眼底那個微紅的痕跡終于正式宣告決堤。但他只是點頭,說好,然後撐著傘站在邊,把沾在發梢上的雪花小心地拂掉。他們在雪中沉默地站著,頭頂的夜空被城市的燈火映暗橘,而這個空白了很多年的院子,從今天開始終于不再沒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