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那場大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放晴了。
蘇念醒過來的時候,正從窗簾的隙里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金帶。翻了個,手去床頭柜上的手機,指尖到了一張對折的便簽紙。便簽上著一顆獨立包裝的糖果,兔子形狀,是那種小太每次去超市都要拽著買的糖牌子。迷迷糊糊地展開便簽,看到一行悉的字跡——筆畫工整但略顯僵,每個字的收筆都有一個小小的回鉤,那是陸寒州的字。
“今天上午十點,帶你去個地方。不用換正裝,穿暖和就行。小太我送去兒園了,早飯在微波爐里。”
便簽右下角照例畫了一顆歪歪扭扭的星星,旁邊新添了一只兔子,線條比星星更笨拙,兩只耳朵畫得一長一短,看起來像被門夾過。蘇念對著那只兔子看了幾秒,把便簽在枕頭底下,翻下床。
微波爐里溫著一份早餐——小米粥、煎蛋、還有兩個黃包,裝在最喜歡的那個淺藍陶瓷碗里。用筷子了黃包,出來的餡料熱得剛好能口。一邊吃一邊劃開手機,置頂對話框里陸星辰昨晚上連發了十幾條消息。
“蘇總!我昨天晚上旁敲側擊問了我叔,他說他昨天帶你去看院子了!!!”
“然後我爸不小心說,說他兩年前就開始找那個院子了。找了大半年才找到格局跟你當年速寫差不多的。”
“他還把幾箱子舊稿和卷筒從老宅閣樓搬到正廳,說那些稿紙在屋頂隔熱層下烘過兩遍,要等主人自己來認。”
“我媽在旁邊說——寒州這兩年在老宅翻了個底朝天,連傭人房都沒放過。”
“蘇總你看到消息回我一下啊!!!”
蘇念看到這里,放下筷子了手,回了三個字:“知道了。”陸星辰秒回了一個炸的表包,然後追了一句:“那你覺得他今天要帶你去哪兒?”蘇念沒有回,但心里已經有了一個約的猜測。把碗洗完晾好,又回到臥室換服。站在柜前想了幾秒,沒有拿架上的連,而是取下一條黑牛仔、低領絨,以及披上那件帶帽子的長款羽絨。記得他說“穿暖和就行”。
十點差五分,陸寒州的車停在樓下。蘇念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發現今天的座位加熱比平時調低了一度——上周隨口說過冬季車座椅太熱會讓犯困,他記住了。中控臺上放著一杯熱式,杯套還是那家獨立咖啡店的Logo。車上正在放一段從未聽過的旋律,不是廣播,用一只磨得掉的古早車載U盤在扶手箱里。陸寒州換了一灰沖鋒,拉鏈拉到下,正在低頭看手機,見上車就問了一句“手套帶了嗎”。
“帶了。今天去哪兒?”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把手機收進外套口袋,發引擎。
車子駛出小區,穿過長安街,往西山的方向開。蘇念看著窗外漸漸變得稀疏的樓群和越來越近的山影,心里那個猜測越來越清晰。這條路走過的次數不計其數,三年前深夜獨自開車來過這里好幾個夜晚。
車子在半山腰的一條岔路口拐進去,又開了幾百米,停在鋪滿碎雪的停車場上。蘇念跟著陸寒州下車,走進一條再悉不過的山徑。兩旁的松柏上掛滿了前一夜的新雪,偶爾有一小團從枝頭落,砸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輕響。
路的盡頭是一片開闊的觀景臺,可以俯瞰半個京城。天氣好的時候,從這里能看到CBD的建筑群。雪後初晴的早上,整座城市在腳下鋪展開來,像一張被照亮的銀繡毯。
陸寒州在觀景臺邊緣停下來,轉過看著。積雪在他腳邊堆薄薄的一層,他的鼻尖凍得有些發紅,但眼睛很亮,比蘇念見過的任何時候都亮。
“這里,你還記得嗎?”
“記得。”
三年前的某個深夜,獨自開車來過這里。那時候剛從婚禮上逃走了,一個人在車里從白晝坐到了深夜。後來也常來,不管孕期再難、品牌初期訂單被砍掉一半,都習慣在黃昏開到這里吹一陣冷風。直到有一天停車場重新鋪了柏油路,覺得路變了,才慢慢沒再來。
“上次帶你去看院子,我有點張,有一句話沒說好。”陸寒州把手從沖鋒口袋里拿出來,手里著一個深藍的小盒子,盒子的邊角在下泛著細微的澤。
“那個院子不是我心來買的。我找了很久。院子重新翻修的時候,我每個周末都來盯著,怕工人把你畫過的細節做走樣。雕花窗欞的紋樣是你一張舊稿上畫的忍冬紋,我在老宅你那堆設計稿旁邊看到這些稿子的時候什麼都沒敢。”
他說到這里停了片刻,似乎意識到某些記憶依然無法輕描淡寫地翻過去。
“以前你站在這里看夜景的那個秋天,我在另一個城市簽著一份對你來說毫無意義的合同。後來我來過很多次。雪天、大霧天,也曾在這里看到停車場鋪上新柏油的痕跡。我每次站在這都想——如果你還會來,我不希你是來告別的。”
蘇念靜靜地看著他。從他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的廓鍍上一層淺金的。他的眼眶已經泛紅了很久,但沒有移開目,那種克制而坦然的注視讓想起另一個場景——婚禮那天站在滿堂賓客面前宣布退婚時,也是用這個姿勢穩住自己發抖的膝蓋,同樣是沒有躲閃。
“蘇念,三年前我在錯誤的地點做了最錯誤的決定。今天我不想要全世界都來當見證,我只想在這一個當初由你一個人扛下來的地方告訴你——我愿意用余生所有的星期天陪予拼火星車,我可以每天早上給你熱小米粥、晚上給便簽畫兔子,直到那個歪歪扭扭的星星畫得比他同學爸爸都好。”
他被自己說得有些狼狽,低頭旋開了戒指盒。盒子里嵌著一枚戒指,鉑金指環上鑲著一圈極細的碎鉆,不張揚,但每一個切面都在線下閃爍著沉靜的芒。側刻著一行極小的小字,不是他名字的寫,而是一組編號——黎時裝周MUSE首秀那一天的日期。
“蘇念,”他看著,聲音沙啞低沉,像拿著一個很久不敢打開的東西終于在今天放在面前,“你愿意嫁給我嗎?”
觀景臺上很安靜。遠的城市在雪後初晴的里閃著微,近的松枝上有積雪簌簌落下的聲音。蘇念低頭看著那枚戒指,戒圈側的日期在下微微發亮,像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暗號。那不是被承諾的日子,不是他彌補道歉的日子,而是獨自站在聚燈下證明了自己的那一天。他選擇把這一天刻進戒指里,作為他所有“以後”的起算點。
抬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有他的後半生所有的誠意。
當天晚上,蘇念一個人去了西山墓園。
墓園里積雪未消,守墓人已經下班了,只留下門口一盞孤零零的路燈。踩著積雪走到沈若薇的墓碑前,站了好一會兒。墓碑上沈若薇的照片是十七歲那年拍的,長發,明眸,笑容恣意張揚——和日記本里夾著的那張合影是同一組。
蘇念從口袋里掏出那顆兔子糖,放在墓碑前。糖紙在月下泛著淡淡的澤。
“我那時候沒來得及告訴你一件事,”對著墓碑說話,聲音很輕,像是在跟一個聽不見的朋友聊家常,“你當年讓周晴找我的時候,有一句是‘替我看著的設計’了吧。你的確是讓人怕的對手。但說到底——”頓了一下,“你也只是一個過他、放不下他的人。”
低頭看著墓碑上的照片,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深吸一口氣,把圍巾攏了一些。
“我要跟他結婚了。沒有人可以替代你,我也不想再替代任何人。”
轉往山下走。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孤零零的墓碑。
“再見,若薇姐。”
積雪在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一直延續到山腳。頭頂的夜空被城市的燈映淺橘——今天是農歷十四,月亮已經接近渾圓,懸在山影沉沉的松崗上方,靜靜地照著兩行來與去的腳印。等走到山門馬路時,臉頰邊有東西被風吹得輕輕飄起。抬頭去,那只兔子糖紙正被風托著飛向高空,翅膀疊在月里,轉了兩圈,不知消失在哪一片山影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