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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寧來MUSE報到的那天,京城還在下雪。

站在工作室門口,手里攥著蘇念發給職通知書——一張A4紙,上面只有寥寥幾行字,寫明了報到時間、崗位名稱和薪資待遇。薪資那一欄的數字比預想的要低很多,低到在心里默默算了兩遍,確認這是活了二十多年來第一次要靠這點錢過一個月。

在門外站了將近三分鐘。不是猶豫,是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推開門之後,就不再是蘇家那個被趙婉芝捧在手心里的小兒了,不再是可以隨便刷信用卡買名牌包的蘇二小姐了。是一個實習生,月薪三千五,和所有剛畢業的年輕人一樣,從最底層做起。

門從里面被推開了。陸星辰探出頭來,手里拿著一把剪線頭的小剪刀,里叼著棒棒糖,看到愣了一下,然後把棒棒糖從里拔出來,用一種“原來是你”的語氣說:“你就是那個新來的?進來吧,外面冷。”

蘇晚寧跟著走進工作室。暖氣撲面而來,帶著面料和蒸汽熨鬥混合的氣味。下意識地環顧四周——幾排架上掛著半品的樣,打版臺上攤著畫了一半的設計稿,紉機嗒嗒嗒地響著,有節奏地敲擊。整個空間忙碌但不混,每個人都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的目不由自主地落在正前方那面墻上——那里掛著一張放大的黎秀場照片。蘇念穿著黑站在T臺盡頭,後是那道暗金的裂。照片右下角用銀馬克筆簽著“Nian”,墨跡流暢而有力。

“看夠了沒?”陸星辰已經走到面料倉庫門口,回頭沖揚了揚下,“你的工位在這邊。上午的任務是把這批面料按系重新分類,標簽格式參照我的那些。”

蘇晚寧走過去,看到倉庫里整面墻的面料架,地上堆著幾大卷新到的呢和真。標簽卡上有面料名稱、分比例、克重、庫日期,每一項都要手寫。

“全部手寫?”

“你也可以用打印機。但蘇總說手寫的標簽更容易辨認,而且寫的時候能記住每種面料的參數。”陸星辰靠在門框上,把棒棒糖從里拿出來,瞇著眼睛打量,“怎麼,嫌棄?”

“沒有。”蘇晚寧把包放在角落里,下外套卷起袖子,拿起第一張空白標簽卡。的字不好看——趙婉芝從來沒讓做過任何需要手的事,家里連服都是傭人疊的。寫了三張標簽,筆畫歪歪扭扭,像小學生臨摹的生字。陸星辰走過來看了一眼,把棒棒糖咬得咯嘣響,說:“你這字是閉著眼睛寫的吧。”

“你不滿意你自己來寫。”蘇晚寧頭也不抬。

“我要是自己寫的話,你站在這干嘛?”

蘇晚寧深吸一口氣,把第四張標簽卡重新拿了一張空白的,一筆一畫地寫。這一次寫得很慢,手腕懸空,盡量讓每一筆都落得穩當。陸星辰看了一眼沒再說什麼,只是出門之後過了好一陣,回來把一杯熱可可放在後的擱架上。蘇晚寧手拿起熱可可的時候發現杯壁上著一張小紙條:倉庫有點悶,休息時可以來版房氣。

中午休息時間,工作室的人都聚在茶水間吃飯。蘇晚寧一個人坐在倉庫角落里,就著熱水啃早上從便利店買的三明治。有個老版師看見孤零零坐著,招呼去休息室吃,搖搖頭說不用。但老版師注意到拿筷子的手勢倒很穩——沒有把飯粒撒在手上,也絕不會把調料包撕得歪歪扭扭。

下午重新分面料的時候,蘇晚寧在架子最上層翻到一匹舊胚布,布袋上別著一枚褪的臨時工碼牌,“蘇念”兩個字已經洗得有些發白。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後輕輕出這匹布,把它重新疊標準的工字型,放進了備料區。

傍晚蘇念親自來倉庫查看進度。站在門口,看到貨架上整整齊齊排列的面料卷,每一卷的標簽都寫得很用力——字跡算不上好看,但比早上剛報到時進步了十倍。蘇晚寧站在旁邊,兩手沾滿了面料纖維的碎屑,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額角沁著細汗。以為自己會被挑剔被找茬,但蘇念只是彎腰檢查了最底層那幾卷,說了句“庫日期全寫在左上角,還不錯”。然後往外走,經過蘇晚寧邊時忽然停了一下。

“今天周三,每周三茶歇室會在下午放一些水果。記得去拿——來得晚的人往往拿不到橘子。”

蘇晚寧站在原地沒有在蘇念離開後才慢慢走到茶歇室,拿走了最後一個橘子。那天下班回到家推開出租房的門,小單間里堆著幾個不舍得扔的舊行李箱。剝開那只橘子時聞到自己指里還殘留著面料倉庫的紙板味,在窗前坐了很久,最後還是把橘絡一摘干凈才吃掉了。

幾天後的一個早上,蘇念剛到辦公室,就聽到兩個人在茶水間里爭吵。一個是陸星辰,聲音清脆,語速飛快。另一個是蘇晚寧,音量不高但針鋒相對,像兩金屬被同時拉

“你到底有沒有看昨天的版單?這件樣的輔料清單里寫得很清楚,要同形拉鏈。你送去版房的明拉鏈,不是形款。”陸星辰手里拎著一個明輔料袋,袋子里的拉鏈在下閃著亮晶晶的

“版單只寫了‘形拉鏈’,沒指定系。這匹面料是打底,按照輔料配對規則應該接銀的金屬拉鏈。”

“打底不用配原你不懂嗎?”

“配原的前提是面料帶有工藝——但這批是霧面真。”蘇晚寧從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機,打開備忘錄,遞到陸星辰面前,“這是上周你讓我背的所有輔料配對規則。我都背下來了,紅標第七行有寫——霧面真不限深淺底,應用形扣。你自己寫的。”

陸星辰接過手機,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放下手機,表從怒氣沖沖變了一種復雜的、努力繃著的驚訝。抬頭看了蘇晚寧一眼,又低頭看了看手機,最後把輔料袋往口袋里一揣,說了句“這次算你對,我去換輔料”,轉走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蘇晚寧一個人坐在茶水間。陸星辰端著飯盒走過來,往對面一坐,把一個獨立包裝的蛋撻推到面前:“我舅媽烤的。多出來的,不是特意帶給你的。”

蘇晚寧低頭看著那個蛋撻,努力繃出一個冷笑:“你要是覺得理虧就直接說,不必破費。”陸星辰把蛋撻往碗邊又推了半寸:“不吃拉倒。”蘇晚寧拿起蛋撻,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說了句“湊合”。

當天下午,蘇念路過茶水間的時候發現蘇晚寧的儲柜上比平時多了一個杯墊,是陸星辰慣常放熱可可的那一種隔熱墊。沒說什麼,進辦公室後翻著新到的一疊料清單,窗外飄著小雪,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在版房角落里的工位——也有一個曾經看不上的姑娘,後來把最喜歡的酸味餅干掰了兩半。

傍晚,陸星辰窩在休息室沙發上吃零食,蘇晚寧路過時隨口說了一句“版房里那件樣的固時間還沒夠,你先別急著”。陸星辰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我知道”。但從零食袋里出一片餅干,朝門那邊遞了遞。蘇晚寧猶豫了兩秒,接過餅干,坐在沙發另一頭。兩個人并排坐著,蘇晚寧一直盯著握在手里的餅干不說話,陸星辰把暖風機往那邊挪了半寸,然後繼續翻手邊的面料樣品。窗外還在下雪,兩個人都沒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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