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的後殿，喚作昭明閣。
這里不是那些尋常臣子能隨意踏足的地方，平日里清凈得連鳥雀都自覺噤聲，不敢在此茍合。
但對于沈折枝來說，卻是門路。
老遛彎兒似的繞過幾道游廊，又轉過一花圃，就看見前方的漢白玉臺階之上，懶洋洋倚坐著一個人影。
那人已經換下了朝堂上的莊重袞冕，只隨意套了件暗金的常服。
腰帶也系得松松垮垮，好似隨時都會散開。
他就那麼毫無形象地將兩條長恣意展著，搭在臺階上曬太。
手邊，還擱著半盞涼茶。
要不是頭頂正對著皇城最高的飛檐，沈折枝險些以為走錯了地方。
嘖，這位萬歲爺，是直接在皇宮里度上假了？
瞧他這副怡然自得的模樣，哪里有一點點被皇叔奪權該有的窩囊？
沈折枝心下暗自嘀咕，目卻不由自主地在那雙過分修長的上多停留了片刻。
心里忍不住想，這裴家人的統怕不是有什麼方？
怎麼一個兩個的都生得這般高大？
尤其是這裴玄的……
也太長了吧？
當年曹植要是生了這麼一雙逆天長，怕是七步直接出城門口了。
這時，裴玄突然側頭看來。
“容時來了？”他的聲音溫潤清亮，帶著一笑意。
裴玄也沒有起的意思，就那麼抬了抬下，示意沈折枝近前說話。
“來，坐。”
容時是沈折枝的表字，是當年投誠之後，這位年輕的帝王親自翻遍了典籍為取的。
在人前，旁人或是忌憚，或是客氣，總要尊稱一聲沈世子。
唯獨在這昭明閣里，在裴玄面前，會被喚作容時。
“臣……”沈折枝一頓，掃了眼空的臺階，“站著回話便好。”
在心里暗暗撇了撇。
可拉倒吧。
這小皇帝每次見了，都要擺出一副高山流水覓知音的架勢，拉著能從詩詞歌賦聊到人生哲學，絮絮叨叨個沒完。
若是真順著他的意思坐下了，下一步準是給遞茶……
遞完茶就開始暢聊……
聊完了就要留用膳……
等這一套流程走完，天都得黑了，還怎麼回去補覺？
裴玄見這副模樣，也不著惱，只是好脾氣地笑了笑，然後端起一旁的茶盞抿了口。
“上回朕說，允你在宮中留宿，同朕抵足而眠，容時也像這般拒絕了。”
“莫不是覺得，朕是在同你假客氣？”
沈折枝角一。
抵足而眠？
說得倒是好聽，什麼君臣同榻，抵足而眠，傳出去便是一段君臣深的千古佳話。
可萬一呢？
萬一他半夜睡著了，發現那里手好的不得了怎麼辦？
雖說眼前這位小皇帝，瞧著溫和無害，實在不像會行此等流氓之事的人……
想到這里，沈折枝下意識地將目落在了他的臉上。
裴玄的五生得極好，不似裴凜那般有攻擊，而是一種世間難尋的溫潤與疏離。
眉眼舒展，眸清澈得像一汪山泉，不染半分塵埃俗氣，邊總是帶著若有若無的淡淡笑意。
那模樣，配上這常服，活像是剛剛從學堂里溜出來風的世家年郎，而非坐擁萬里山河，淵底伏龍的一國之主。
可惜了。
就算是這樣，也不敢睡啊。
“陛下說笑了。”沈折枝垂下眼，“臣不過是自覺卑微若塵，實在不配與真龍之子同榻而眠罷了。”
裴玄聞言，輕笑一聲。
“又在和朕窮客氣。”
他抿了口茶，繼續開口：“世人常說，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可朕卻覺得，若是容時的話，睡一次也無妨。”
“畢竟，容時是這世上，為數不多肯對朕掏心掏肺之人了。”
說到這里，裴玄突然抬頭，認真地了一眼。
這一眼，看得沈折枝心里莫名地跳了半拍。
娘誒。
裴玄的馭下之真是愈發了得了，幾句話說得和談了似的。
不就是想夸今天在朝堂之上，把那樁爛攤子理得漂亮嗎？
直接賞點金銀珠寶不就完了！
那些實實在在的東西，可比這些聽著暖心卻不頂的話，要來得實在多了。
沈折枝在心里一頓叭叭，面上卻迅速掛起一個的假笑：“能為陛下分憂就好，這都是臣的分之事……”
裴玄：“又在和朕窮客氣。”
沈折枝：“……”
事兒真多。
-
這邊，君臣同樂。
而另一邊……
攝政王府的書房，氣氛冷。
好似龍抬頭，怎麼也不下來。
裴凜一回王府，便花重金延請了一位名頗高的道士，火速為自己驅邪。
然而一場法事過後，那魂不散的聲音卻仍在他的腦子里轉圈兒。
【“為什麼不能我？”】
這死靜帶著哭腔，像極了一個披頭散發，抓著他腳不放的怨夫。
裴凜只覺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惡心死了。
他貴為攝政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何曾有過這般狼狽不堪之態？
這……真是他能說出來的話？
【“就這麼恨我？”】
很好。
這句更。
簡直是字字泣，聞者落淚。
裴凜忍不下去了。
他越回味越來氣，手上力道失控，竟生生碎了掌中的茶盞。
鮮順著指冒了出來，他卻渾然不覺，滿腦子只有沈折枝那張臉。
那張臉……
實在是生得太干凈了些。
眉是遠山，眼是秋水，清俊得像一幅掛在江南茶樓里的水墨畫。
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眼尾彎彎，一派純然無害的公子哥模樣，讓人瞧著就心生親近。
可偏偏就是這人，今日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笑著從他上撕下了一塊。
五萬兩白銀！
這筆錢，足夠在京郊置辦幾寬敞的府邸，也足夠收買好幾位要職卻家境清寒的底層員，或是能招攬一批頗有才學的寒門士子，充作幕僚，為己所用。
如今，竟被沈折枝這般不要臉的奪了去。
呵，還真是裴玄養在手里的一條好狗。
咬人的時候又準又狠，還不喚。
顯而易見，他和沈折枝之間，是毋庸置疑的政敵關系。
他們之間，只有你死我活的算計，不死不休的爭鬥。
什麼不的？
還流著淚問？！
荒唐！簡直天下之大稽！
然而……
方才送走那位道士後，他曾旁敲側擊地問過心腹。
早朝之上，除了他自己，再沒有第二個人聽見那邪門兒的聲音。
這是怎麼一回事？
難不，是哪路神佛在指點他？
還是他撞了邪祟，連道士都驅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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