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不不慢地啜了一口。
“宜寧，帖子退回來，也不是什麼大事。”
“怎麼不是大事？”蕭宜寧的眼圈泛紅，一撇，“那沈折枝什麼東西！一個死了爹娘的孤兒，侯府上上下下就剩一獨苗，連個撐場面的長輩都沒有！”
“咱們蕭家什麼門第？您是太後，我爹又是大名鼎鼎的慶南伯，先帝還特許了封地三百里，我要嫁，那是沈折枝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太後放下茶盞，笑了笑。
“寧兒說的都對。”
蕭宜寧被這句話安了兩火氣，但仍然沒停。
“姑母您不知道，我找人打聽過了，那沈折枝在府里頭，連個通房丫鬟都沒有，邊就一個雲落的婢跟著伺候。”
“馬上都要滿二十歲了！居然一個通房都沒納過！”
“您說是不是有什麼暗疾？還是說，一直在等著我？在為我守如玉？”
話剛出口，自己琢磨了一下這個可能，臉上竟浮起幾分得意。
太後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幾息過去，蕭宜寧果然又否定了自己，恨恨道：“不對，要是在等我，怎麼會把我的帖子退回來？”
把帕子往矮幾上一摔。
“我看就是故意拿喬給我難堪的！仗著陛下寵信，尾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太後聽罵完，才不慌不忙地開口。
“宜寧啊，你想嫁給沈世子，姑母心里頭是清楚的。”
“不過姑母問你一句實在話，你且仔細想想，你喜歡什麼？”
蕭宜寧倒是答得極快：“長得好看。”
太後笑了笑：“還有呢？”
“是侯府世子，日後要世襲爵位的，嫁了就是侯夫人。”
“嗯。”
“上頭沒人，嫁過去也沒公婆管我，到時候整個侯府我就是最大的。”
太後又點了點頭。
蕭宜寧掰著手指頭數，“有爵位，有臉蛋，還是孤兒，姑母，您替我找找，全京城還有比這更好的親事嗎？”
太後輕輕笑出聲來。
這侄，是得很，但的全是自己那一畝三分地。
“既然你都想明白了，那姑母再問你一件事。”
“沈折枝是陛下近臣，年紀輕輕便坐到了四品刑部侍郎的位置，日後更是前途無量，若拉攏得當，于誰最有利？”
蕭宜寧一愣，抬眼看向太後。
太後笑意不減，但目里多了一層東西。
“你以為，姑母單單是為了全你的心意？”
蕭宜寧心中一驚。
姑母在宮中的境，多知道一些。
先帝駕崩後，裴凜把持朝政，太後雖頂著一個名頭，實則被架空了個干凈。
裴凜對客客氣氣，逢年過節的禮從沒斷過，但慈安宮的一舉一，全在暗衛的監視之下。
說白了，就是個被供在佛龕里的泥菩薩。
好看，但沒用。
而沈折枝，是目前朝中除了左相江寄雪之外，唯一能在裴凜面前站著說話的人。
如果蕭家能把沈折枝綁上這條船……
蕭宜寧的眼睛亮了。
但接著又暗了下去，咬著牙道：“可本不搭理我啊！帖子退了三回！我難道還要著臉湊上去？”
“你湊什麼？”太後笑地擱下茶盞，“這種事，哪里用得著你去湊？”
用手指在翡翠鐲子上轉了一圈，聲音溫緩。
“放心吧，此事由不得。”
蕭宜寧的脊背一直，猛地抬起頭。
姑母這話的意思是……
太後面上的笑意不變，眉眼之間卻出一狠厲：“我雖管不了朝堂上的事，但賜婚這種事，一道旨意的分量，姑母還拿得出來。”
話音落地，蕭宜寧像是吃了顆定心丸，整個人都松快了。
但很快又想到什麼，臉古怪起來。
“可是姑母，邊那個雲落……”
“嗯？”
“一個婢子，跟了好些年，形影不離的，”蕭宜寧的語氣酸起來，“連通房都不肯納，邊只留這麼一個丫頭，萬一對那丫頭有什麼心思……我嫁過去豈不是要看一個婢子的臉？”
越想越氣，帕子又被絞了起來。
太後聽完，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殿安靜了幾息。
沉水香的煙氣從爐口裊裊升起，在半空中散一片薄霧。
半晌，太後放下茶盞，手指輕輕叩了叩杯沿。
“一個婢子而已。”
“找個機會，弄死便是。”
……
馬車一路搖搖晃晃，朝著城外的瀝河駛去。
沈折枝靠在馬車壁的墊上，掀開了車簾的一角。
窗外，街道兩旁的店鋪已經掌燈，一盞盞燈籠亮起，連一片溫暖的海。
街邊的小販們扯著嗓子，吆喝聲此起彼伏，賣糖葫蘆的，賣餛飩的，還有糖人的小攤前圍著一群孩子，熱鬧又鮮活。
濃濃的市井煙火氣，沈折枝最喜歡了。
一邊饒有興致地瞧著，一邊在心里盤算。
今晚這場詩會，說白了，就是一場打著風雅旗號的大型戶外相親友暨商務洽談會。
赴會的既有京中那些五品以下員家中的子弟，也有不今年準備參加秋闈的年輕文人。
這些人，無不盼著能借此良機，結一兩位貴人，或是攀上些有用的人脈，為自己日後的前程鋪路。
但，沈折枝對此實在興趣寥寥。
一個每天只想一下朝就回家躺平的古代社畜，對于詩作對什麼的，實在是沒什麼興趣。
至于拓展人脈……
以如今靖北侯府世子的份，又是天子近臣，肯賞臉來參加一個商賈舉辦的詩會，已經算是給了那顧家天大的面子。
自己，才是那個人脈。
當初之所以會應下這份請帖，不過是覺得近來朝中事務稍歇，難得能得浮生半日閑，不想一個人在偌大空曠的侯府里憋著，便想著借個由頭出來放放風，氣罷了。
不過……
在今日和雲落聊了那麼一番之後，的心里，又多了一份私心。
顧家為皇商，生意攤子鋪得極大，人脈更是手眼通天。
或許在他們那些從天南海北搜羅來的琳瑯貨品里，能有解燃眉之急的東西。
比如，那盒就快要見底的，比黃金還金貴的赭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