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沈折枝睡得比白天那回還要沉。
仿佛要把昨夜在瀝河上的那通鳥氣,連本帶利地從周公那里討回來。
再醒來的時候,窗外日頭已經老高了。
因著今日是休沐的日子,不用上朝,雲落并沒有像往常一樣早早地來。
沈折枝迷迷瞪瞪地坐起來,覺腦袋里像塞了一團棉花,又沉又脹。
臉上還殘留著昨日未卸的妝容,皮悶了一整夜,黏膩得難。
扶著昏沉的額頭,挪到銅鏡前,只看了一眼,就被鏡子里那個鬼樣子給嚇了一跳。
“俺娘嘞……”
鏡中的人,臉蠟黃,眼下泛青。
偽裝的結因為睡了一晚,被枕頭蹭來蹭去,膠已經有點落了,歪歪扭扭地掛在脖子上,看著要掉不掉的。
這模樣,活像剛從哪個葬崗里爬出來的,下一秒就要斷氣了。
屋外的雲落聽到了里面的靜,立刻端著水盆走了進來:“您醒啦?”
一看到沈折枝的模樣,趕放下水盆,手腳麻利地擰了帕子,幫凈面。
“您瞧瞧您這張臉,死了一晚上都快沒法看了……”
沈折枝:“除了你也沒人看啊。”
雲落:“……”
說的也是。
溫熱的巾敷在臉上,帶著淡淡的皂角清香。
舒適的暖意順著皮的孔滲進去,沈折枝覺自己那出竅的魂兒,總算是被拉回了。
隨後,雲落又取來那個特制的小瓷瓶,倒出一些澄澈的香油在指尖,輕地將脖子上粘著的假結一點一點地卸掉。
那層用赭石混合著特制膠質做的薄薄偽裝,在香油的浸潤下,被一點點地開,剝離。
過程有些麻煩,但雲落做得極有耐心。
沈折枝看著銅鏡里,自己那塊皮在雲落的下微微泛紅,顯出原本潔細膩的脖頸,心里一陣發。
盒子里的赭石,真的剩不了幾次了。
這可咋整呢?
正想著,雲落忽然轉從一旁的桌上,將一只錦盒遞到了的面前。
錦盒不大,也就掌大小,用的是上好的蜀錦裹面,手細膩。
錦盒的四角,還用銀扣著致的纏枝暗紋,整個盒子瞧著低調又考究,一看就不是凡品。
“方才府里的下人去清理馬車,在您昨晚坐的那個位置底下,發現了這個東西。”
雲落把錦盒擱在桌上,蹙著眉:“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被什麼人放進去的。”
“我問了車夫,他說他昨晚一直守在車轅上,寸步未離,就沒見著任何可疑的人靠近過馬車。”
沈折枝拿著帕子手的作頓了頓,目一移,落在那只錦盒上。
蜀錦裹面,銀扣角。
這種做工,京城里倒是有幾家頂尖的鋪子能做出來。
但舍得用如此珍貴的蜀錦來做錦盒的面料,而非那些更顯富貴,更扎眼的織金緞或雲錦……
有一種與旁人格格不的聰明。
低調,不張揚,卻又在細節彰顯著絕不廉價的品味和財力。
沈折枝仔細回憶了一番。
昨夜在瀝河畔的樓船上,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特意從側門離開,沒有經過一樓的大堂。
所以,能知道確切離開時間的人,極。
而這東西,能在和車夫都毫無察覺的況下,被放進的馬車里……
挑了挑眉,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顧家的這個小公子,倒是有點意思。”
話音落下,便順勢掀開了錦盒的蓋子。
盒鋪著一層雪白的蠶絨,正中間躺著一枚通紅潤的玉佩。
澤深沉斂,不像尋常的紅玉那般浮艷。
沈折枝將玉佩拿起,在指尖轉了個角度,還能看見玉質部流轉著幾縷如鮮的細。
這是……最頂級的玉。
在刑部當差,經手過不達貴人府上查抄出來的贓清單,對各類珍寶古玩的價值,心里自有一桿秤。
這塊玉質地通,無一雜質,絕非是民間能輕易流通的件。
若所料不差,這東西的來歷,只怕和已經覆滅的前朝宮廷,不了干系。
而前朝的貢品,如今卻出現在一個商賈之子的手里,還被當做禮送了出來……
這顧家,看來不簡單吶。
這時,沈折枝似乎想到了什麼,將那錦盒拿過來,里里外外地翻了一下。
沒有留下任何字條,也沒有任何標記。
“嘖,這人了啊。”
不留姓名,不寫來意,就這麼篤定了,只要看到這件東西便能猜到是他。
而若想回禮,或是想傳話,就必須主找上門去。
這一來一回,關系不就自然而然地搭上了嗎?
真是個天生做生意的好手。
雲落聞言,有些好奇地湊過來看了一眼,登時被那玉佩驚得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是什麼玉?這般不凡,還這麼通,說也值幾千兩吧?”
“不止。”
沈折枝將玉佩放回盒中,把錦盒扣好,指尖隨意搭在蓋子上敲了敲。
這東西,若是放在京城的拍賣行里,後面至還得再加個零,而且是有價無市,有錢都未必能買得到。
可是……
縱然顧家家底厚,錢多的堪比國庫,但再有錢的商人,也不會無緣無故地把前朝貢品級別的玉,送給一個沒打過照面的侯府世子。
除非他是想賠禮道歉。
為昨夜在樓船上,裴凜的突然出現,給帶來的驚嚇和麻煩,賠禮道歉。
想到這里,沈折枝笑了。
“我和他,還真是雙向奔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