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正堂。
今日的被厚重的雲層遮擋，灰蒙蒙的天，得人心里也像死了老公似的煩躁。
裴凜端坐在主位上。
他今日沒穿那萬年不變的玄鰥夫套裝，而是換了一絳紫的蟒袍。
蟒紋以金線掐繡就，盤踞在袍之上，張牙舞爪。
配上那張冷厲的臉，當真是好看與嚇人并存，賞心悅目和膽戰心驚齊飛。
他單手支著下頜，五指修長白凈，指節微微彎曲。
姿態看著隨極了。
可眼底那層薄薄的青黑，和眸子里不加掩飾的暴戾之氣，卻讓整座大理寺正堂的溫度都低了好幾度。
站在下首的大理寺卿，名李遠，平日里也算是個沉得住氣的人。
可此刻，他額頭上的冷汗一層蓋一層，後背的服都了。
他已經在這里站了快一個時辰了。
一個時辰。
攝政王一句話都沒跟他說！
就那麼坐著，偶爾翻一頁案卷，偶爾端起茶盞抿一口。
他就那麼嗎？！
他就那麼看嗎？！
他就那麼閑著沒事干嗎？！
李遠用余去瞥主位上的裴凜，心里把大理寺卿的祖宗十八代挨個問候了一遍。
好你個周大人，昨兒還好好的，今日一大早突然報了個病假，說是偶風寒，臥床不起。
偶風寒？
呸！
分明是聽說攝政王今日要親臨大理寺，嚇得連夜裝病，把這伺候祖宗的活兒丟給了他。
李遠一邊在心里苦不迭，一邊夾了。
唉……
好想去解個手啊。
可是去解手就得開口請示，開口請示就得看攝政王的臉。
但那張臉……
李遠又瞥了上方一眼。
算了，他還是忍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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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位之上，看似一臉平靜地翻閱卷宗的裴凜，心卻是極差。
昨夜回府之後，他破天荒地失了眠。
想當年，他隨先帝駕親征北境，蠻族鐵騎圍城七日七夜，城外是漫天飛雪和燒焦的尸骨，城是斷糧斷水和遍地傷兵。
那種況下，他都能靠在城墻上打個盹兒，醒來繼續殺人，面不改。
可昨夜呢？
昨夜他躺在自己那張價值千金的紫檀木大床上。
床帳是用蘇繡名匠絮了三層蠶的，錦被是上好的江南貢緞，蓋在上既暖且輕。
條件好得不能再好了，躺上去不用死都可以直接上天。
但他就是睡不著。
一閉上眼，那句綿綿的呼喚就直往腦子里鉆——
“阿凜。”
那個聲音，就像一碩大無比的糖，被人強行捅進了他的耳朵里，又甜又膩又惡心。
最可恨的是……這聲音的主人，是沈折枝！
沈折枝，一個男人。
一個每天都在想方設法，給他添堵，挖坑，拔的男人。
他竟敢用這種膩死人的腔調他阿凜？
裴凜是回想一下，胃里便一陣翻江倒海，里發苦。
一整夜，他在床上輾轉反側。
先是平躺，僵持了一刻鐘，不行。
轉向左側，躺了半柱香，又煩躁地翻到右邊。
右邊同樣不得安寧。
最後干脆趴下，將臉深深埋進安神枕里。
藥草的清香糊了他滿臉。
沒用。
腦子里的聲音，好像自帶屏障，毫不藥香影響，依舊蹦跶得歡快無比。
裴凜氣結，索坐了起來。
“來人，掌燈。”
昏黃的燈火在室晃了晃，映出裴凜一張冷沉的臉。
他坐到桌邊，灌下了整整三壺茶。
喝到最後，膀胱倒是充實了，腦子里那聲阿凜卻半點沒消停。
裴凜從未如此狼狽過。
他權勢滔天，手握天下兵馬大權，今夜竟被一個男人用惡心腔調喚出的名字，折磨得無法眠。
他篤定，這是沈折枝搞的鬼。
一定是！
既然沈折枝讓他睡不好，那沈折枝也別想安生。
刑部移過來的戶部貪墨案卷宗，本不需要他親自過問。
這等小案，只需要把臟水全部潑在已故的賀侍郎上，再丟給大理寺走個過場便是。
但今日，他偏要手。
偏要借這由頭將沈折枝召來，折騰，耗著，看苦連天。
他甚至提前讓人從大理寺的舊檔庫房里，把過去幾年積的各種疑難卷宗全翻了出來，塞滿了四個大箱子。
這些卷宗，有些和刑部有關，有些和刑部半點關系都沒有。
但那又怎樣？
他是攝政王。
他說有關就有關。
他就是要看著沈折枝被這四箱卷宗埋沒，看著那張永遠掛著假笑的清雋面容，出驚恐和屈服。
看著……
低頭認輸，跪在地上，喊一聲：臣知罪了。
只有這樣，他才能證明，他與沈折枝之間只有仇恨，絕無可能有那麼邪門的以後。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道清亮的通報聲。
“稟王爺，沈世子到了。”
裴凜慢慢抬起眼皮。
門外的影晃了晃，一個修長的影走了進來。
沈折枝今日穿了一青的便服。
料子是尋常的細棉綢，不算多名貴，卻漿洗得干干凈凈，穿在上，襯得整個人又清爽又利落。
一頭烏黑的長發用一青玉簪簡單地束著，鬢角幾縷碎發垂下來，隨著走路的步伐輕輕晃。
清清爽爽的年氣，如同剛從竹林里走出來的一陣風。
干凈，清。
看得人心里……
裴凜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看得人心里什麼？
看得人煩死了！
他惡狠狠地盯著沈折枝一步步走近，目沉。
沈折枝走到堂前站定，看了眼高坐在主位上的裴凜，也掃了眼那招搖的絳紫蟒袍。
心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喲。
今日不穿靈堂黑了？
換了紫。
蟒紋金掐線，致得都快讓人以為他要去選妃了。
但不得不說，這穿在裴凜上，還帶勁的。
不僅將他本就深邃的五映襯得愈發立分明，配上那副不怒自威的氣場，簡直像是從宮廷畫卷里走出來的煞神。
沈折枝本著不看白不看的心理，狠狠視了他一下。
而後收回視線，拱手行了個標準的禮：“下沈折枝，見過攝政王殿下。”
腰彎得恰到好，正是禮制所規定的角度，無可指摘。
裴凜冷眼看著：“沈世子，昨夜睡得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