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折枝站直子，語氣帶著慣有的散漫：“托王爺的福，一覺到天明，連個夢都沒敢做。”
裴凜瞇起眸子。
這怪氣的味兒，還真是一如既往的讓人想把串到城門上風干三日。
他一夜未眠，喝了三壺茶，跑了八趟茅房，輾轉反側到天邊泛白，倒好，睡得如此安穩愜意。
想到這里，裴凜將手從下上放下來，五指緩緩握攏，又松開。
骨節咔嗒作響。
站在下首已經快被尿意瘋了的李遠，聽到這聲響，膝蓋又了三分。
“既如此，那再好不過了。”
裴凜用指尖在桌面輕輕點了點，聲音沉冷。
“賀侍郎貪墨一案，刑部整理的卷宗錯百出。”
“本王今日在此，就是要親眼看著沈世子，將這些案卷重新厘清。”
話音剛落，正堂後門被推開。
八名形魁梧的侍衛走了進來，每兩人扛著一個巨大的木箱。
他們一口氣將箱子扛到沈折枝面前，再砰砰砰砰四聲巨響，把箱子重重碼在地上。
地磚都跟著震了震。
箱蓋掀開，堆積如山的案卷赫然顯。
沈折枝：“？”
一旁的大理寺卿李遠見狀，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親娘誒。
如此多的案卷，即便不吃不喝地整理上十天，也未必能理清頭緒。
也不知道攝政王從哪里翻出來這麼多卷宗。
為大理寺卿，他對存檔庫了如指掌，就算將所有積的陳年舊案全數翻出，也絕湊不出這個數目。
該不會是……
把前朝積的錯案件都翻撿出來了吧？
沈折枝在心里大草一聲，隨即淡淡開口：“王爺。”
“怎麼？”裴凜角勾起一抹冷笑，“沈世子有話要說？”
呵，是不是要求饒了？
是不是要說“王爺，下知錯”了？
之後再擺出那副可憐的模樣，用那雙漉漉的眼睛看著他，然後說……
等等。
什麼漉漉的眼睛？
這莫名其妙的念頭是哪里來的？
裴凜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迅速將腦中那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形容詞掐滅了，重新繃冷厲的神，目沉沉地等待著沈折枝的下文。
沈折枝依舊神平靜，開口問道：“敢問王爺，這箱中所盛之，可確是我刑部案卷？”
“其中，未曾摻雜什麼別的東西，刻意構陷下吧？”
正堂里霎時安靜下來。
李遠一，險些跪倒在地。
……
竟敢如此直白地質問攝政王？
還當著他這個大理寺卿的面？當著侍衛的面？
這沈世子，是真不怕死啊！
李遠只覺得那顆因憋尿而早已不堪重負的膀胱，此刻又被恐懼狠狠揪，承了二次暴擊。
甚至有那麼一瞬間，忘記了尿意。
裴凜的臉果然沉了下去。
“沈折枝，你放肆。”他的聲音著寒意，“竟敢如此揣測本王。”
這話分量極重。
從攝政王口中說出，在這大理寺正堂之上，幾乎等同于當面問罪。
李遠的冷汗從額角落至下。
這可如何是好？
他該做點什麼嗎？
可前面有大理寺卿給王爺當狗，也不到他在這里獻殷勤表忠心吧？
若此刻跳出來，不是等著被沈世子記恨嗎？
沈世子上頭還有天子呢，這……
李遠心中七上八下，但沈折枝好像完全沒有到這殺意。
“下不敢。”上說著不敢，氣勢卻毫不弱。
“但我刑部以往案卷，縱有錯，也自有專人校查復核，豈會有如此之多？”
指了指面前那四個大箱子，擲地有聲。
“搬出來四個箱子，王爺是覺得我刑部過去一年沒干過活兒嗎？”
沈折枝小發雷霆，沈折枝怒火微燒。
語氣中，有著三分不滿，三分理直氣壯，還有四分你小子別太過分了的警告之意。
裴凜眸沉，眼底暗流涌。
他險些忘了，沈折枝從來不是逆來順之人。
若非如此，怎會聯合裴玄，屢屢在朝堂上給他使絆子？
可越是這般桀驁，他心底那點馴服的念頭便越是瘋長，恨不得將一反骨寸寸碾碎。
“若本王偏要你理清呢？”
裴凜紫袍一拂，威掃過全場。
是了，他為攝政王，本不需要講道理。
就一個字：要。
可沈折枝的回答，再次刷新了在場所有人的認知。
“誰的活兒誰干，不是我的我不干。”
“若非要強塞給我……”話鋒一轉，豎起一手指，“也可以，每卷卷宗一百兩銀子，銀子到了，我立刻開干。”
李遠：“……”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每卷一百兩？
他低頭掃了一眼那四個大箱子。
略估算，每個箱子里說塞了兩百卷。
四個箱子，就是八百卷。
八百卷乘以一百兩……
八萬兩？！
沈折枝是來大理寺審案子的，還是來開當鋪的？
同朝為，怎麼偏生就能如此氣？
可轉念一想，又釋然了。
唉。
祖上有爵位蔭庇，天子又格外倚重，混的就是舒坦啊。
裴凜發出一聲冷笑。
“沈世子看都沒看，”他微微偏頭，深邃的眼眸里閃爍著危險的，“怎就篤定這些不是你的活兒？”
“萬一……這箱子里裝的，樁樁件件都該歸你呢？”
“哦？”
沈折枝徑直走到第一個箱子前，手拿出一本卷宗，翻開看了看。
“元和三年，京郊牛案。”
念出卷宗上的字，抬頭看向裴凜，“王爺，敢問審理賀侍郎貪墨案，需要翻查二十年前的牛舊案作為佐證？”
裴凜端起茶盞，拂了拂水面浮葉。
“萬一賀侍郎當年過牛，這也是他品行不端的佐證。”
李遠：“……”
賀侍郎牛？
那人出書香門第，祖上三代皆是翰林院的清流。
與其說這個，倒不如說賀侍郎閑來無事整日搗鼓自己的牛牛，聽起來還更可信些。
沈折枝挑眉，又拿出一本。
“元和五年，城南寡婦李氏連嫁三夫皆暴斃案。”
“賀侍郎或與此寡婦有染。”
裴凜薄微啟，語氣沒有一波瀾。
“正因如此，沾了晦氣，導致心智失常，從而萌生貪墨之念，這正是他道德淪喪的開端。”
李遠：“……”
賀侍郎，你糊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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