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秦南星醒來時已經八點了。
昨晚畫得太嗨,一直畫到凌晨兩點才倒下。
腦子里還殘留著《狂野信徒》男主角將主角抵在拳擊臺圍繩上的分鏡構圖。
整個人于一種靈魂尚未完全歸位的迷糊狀態。
走出房間,額角的頭發翹起一個弧度,寬大的睡領口到了肩膀邊緣,渾然不覺。
直到看到了顧京墨。
他站在開放式廚房旁邊,晨不偏不倚地打在他上。
那深灰的居家服面料,剪裁極好,松而不垮地合著他的形,領口微微敞開。
和往日嚴合的白襯衫不同,這種略帶慵懶的居家,反而讓他上那層清冷疏離的殼子裂開了一道。
而從那道里出來的,是一種更加致命的吸引力。
秦南星被刺激到靈魂歸位,眼睛睜大了。
居家服的布料比襯衫薄得多,手臂的廓清晰可見,他正在切什麼東西,指骨和腕骨隨著作微微起伏,小臂側的腱繃出漂亮的弧線。
好家伙。
這個角度,這個線,這個構圖。
要是手邊有速寫本,當場就能至畫下三張來。
“早。”
顧京墨抬起頭看。
秦南星條件反地站直,手把落的領口往上拽了拽,順便用另一只手胡了翹的頭發。
“早、早上好。”
顧京墨沒有立刻移開視線。
他端起吧臺上一杯溫水,繞過臺面,走到面前。
遞水的作很自然,但他的目落在臉上,停了一秒,兩秒,三秒。
比平時……久了點。
那雙深邃的眼睛隔著眼鏡片看過來,不帶任何侵略,卻讓人覺得自己從頭到腳都被看穿了。
“昨晚睡得好嗎?”
“看你神不錯,是想到什麼開心的事了?”
秦南星接過水,手指在水杯上微微收。
開心的事?
昨晚開心的事可多了。
比如——以他的材為藍本,畫了一整話拳擊手男主角赤上、汗水淋漓的高能打戲。
比如——把他浴袍下若若現的腹線條,從記憶里摳出來,一塊一塊準地還原到了畫稿上。
比如——還給那個男主角加了一場在更室里,被主角撞見換服的名場面。
這些,當然不能說,一個字都不能說。
說出來社會死亡的速度,比筆下男主角服的速度還快。
“沒、沒什麼。”
低下頭,視線落在水杯里微微晃的水面上。
“就是……天氣好。”
顧京墨沒拆穿,他只是“嗯”了一聲,轉回了廚房。
秦南星看著他的背影,心里的小人莫名拉響了警報。
不對勁。
今天這個男人,好像有哪里不對勁。
是那個多停留了幾秒的眼神?還是那句聽起來隨意、實則意味不明的“開心的事”?
回想了一下昨晚。
好像沒收到協議丈夫送來的睡前飲品?
畫稿畫到凌晨兩點,中間……好像有那麼一段,忘了低聲音,嘀嘀咕咕了一大堆什麼“吃醋”“強吻”“關小黑屋”之類的……
不會吧?
難不被他聽到了?
不,冷靜,應該沒有的。
說服自己這只是心虛導致的妄想,嗯,一定是的。
早餐照例清淡。
小米粥,水煮蛋,一碟涼拌木耳。
秦南星一邊喝粥一邊觀察對面的人。
顧京墨安靜地吃著早餐,和往常沒什麼區別。
他翻看著手機上的醫學論文,眉目間是慣常的沉穩和清冷。
好像之前那個多看了三秒的男人不存在一樣。
秦南星默默松了口氣。
果然是想多了,心狂野黃花的一面還藏得好好的。
早餐後,顧京墨換上那件熨燙平整的白襯衫,扣子一顆顆系到最上面那顆。
秦南星坐在沙發上假裝刷手機,余全程跟蹤。
他在玄關換鞋時彎下腰,襯衫繃在後背,肩胛骨的廓清晰地頂出布料。
瞳孔放大了零點五毫米。
“晚上正常回來吃飯。”他拉開門,頭也沒回地代了一句。
“好。”
門關上。
秦南星數了五秒,確認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整個人彈起來沖回房間。
數位屏亮起,抄起筆,手速快得殘影都出來了。
腦海里全是剛才的畫面。
晨,居家服,微敞的領口,小臂腱繃出的弧線,還有他彎腰時腰線收的弧度……
這些細節在手下變了《狂野信徒》新一話的開篇。
拳擊手男主角難得的休息日。
他穿著寬松的家居,廚房的暖勾勒出他放松狀態下的廓。
沒有賽場上的狠戾和侵略,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松弛的、不設防的。
就像一頭猛收起了爪牙,懶洋洋地躺在下。
秦南星越畫越上頭,筆流暢得嚇人。
這種狀態已經很久沒有過了,上一次還是去年畫完年度大高的那個通宵。
筆在屏幕上走了四個小時。
畫完最後一格分鏡,把整話的線稿丟進了編輯的郵箱,然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手機震了三下。
編輯的消息接連發過來。
【南木你太棒了吧???】
【這一話什麼風格?居家殺?反差萌?】
【你是不是談了】
秦南星打字:【沒有,我單。】
嚴格意義上來說,確實“單”。
畢竟和顧京墨只是白紙黑字的協議關系,用談來形容未免太侮辱這兩個字了。
編輯不依不饒:【鬼信,你之前畫的男主都是純符號,這一話不一樣,他有溫度了,有生活氣息了,連翻冰箱拿牛這種無聊作你都畫出了荷爾蒙,你絕對有真人參考。】
秦南星盯著這段話,拇指懸在屏幕上方。
有溫度了。
回頭看自己畫的分鏡,男主角半靠在廚房吧臺邊,一手端著杯子,視線落在畫面之外。
那個角度,那個姿態。
確實是顧京墨今早站在廚房里的樣子。
把這個念頭摁下去,回了編輯一句:【你想多了,我看了個網絡博主視頻找的參考。】
然後果斷鎖屏。
下午的時間過得很慢。
秦南星給線稿鋪了底,又理了幾張約稿的草圖,忙完已經快六點。
這時門口傳來聲音。
顧京墨進門,手里提著兩個袋子,一個是平時常去的那家有機食材店的,另一個——
紅塑料袋,油紙包裹,辣味從袋口往外竄。
秦南星的鼻子了。
辣椒。
是辣椒的味道。
從沙發上直起子,盯著那個紅塑料袋,瞳孔里燃起了近半個月來從未有過的。
“今天做水煮魚。”顧京墨把袋子放到廚房臺面上。
秦南星愣了整整三秒。
“水煮魚?”
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舌頭下意識地了一下。
半個月了,半個月的清湯寡水,半個月的養生藥膳,半個月的白水煮一切。
已經快忘記辣是什麼味道了。
“你不是說辛辣油膩生冷不能嗎?”走到廚房邊上,試探著問。
顧京墨正在洗魚,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出一截實的前臂,水流沖過他的手指,帶走魚鱗的碎片。
“秋分過後,邪漸盛。”他頭也不抬。
“適量辛辣有助于祛排寒,活通絡,花椒走脾經,辣椒心肺二經,都是正經的中藥材。”
秦南星張了張,太專業了,不是很懂……
算了,有辣椒就行,別的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