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京墨很失眠。
他的作息準到以分鐘為單位，十一點上床，五分鐘睡，六點準時醒來。
中醫講究順應天時，子時膽經當令，丑時肝經當令，錯過這兩個時辰的深度睡眠，五臟六腑都要跟著遭殃。
但今晚，他坐在書房里，面前攤著一篇關于“志致病”的學論文初稿，遲遲沒有筆。
論文的核心論點是緒與肝氣郁結的關聯。
他需要補充一些當代案例來支撐古方的現代應用價值，便打開了常用的中醫學論壇翻找文獻。
一條帖子的標題引起了他的注意。
“從'嗑CP上頭'現象看當代青年緒波對肝氣疏泄的影響——以某熱門男漫畫群為樣本”。
發帖人是某中醫藥大學的研究生，文風半學半戲謔，引用的數據倒是規范的。
帖子里提到，某漫畫平臺上一位筆名“南木”的作者。
其作品《狂野信徒》的群中，有大量讀者自述出現“心跳加速、面部紅、失眠多夢”等癥狀，完符合中醫“心肝火旺”的辨證指標。
南木。
顧京墨的手指停在鼠標上。
這個名字，他在秦南星的手機通知欄里見過。
那天放在茶幾上充電的手機亮了一下，彈出的推送寫著“南木老師，您的稿費已結算”。
他當時沒有多想。
現在，他把這兩個字放進搜索欄，按下回車。
漫畫平臺的頁面在屏幕上展開。
《狂野信徒》，作者南木，連載中，總收藏87萬，評分9.6。
封面是一個赤上的男人，半浸在影里，拳頭上纏著繃帶，眼神兇狠。
顧京墨沒有點開漫畫正文。
他的視線被頁面右側“作者態”欄目下置頂的一條活記錄吸引了。
“南木大大線上問答實錄——完整文字版”。
他點進去。
三十道問題，十五條回答，的提問用藍標注，作者的回答用紅高亮。
他一條條往下翻。
“大大最喜歡畫的哪個部位？”
紅高亮：【手和腰線，手是最能現角格的部位，腰線是最能現力量的部位。】
顧京墨的視線在腰線兩個字上停了一秒。
他想起秦南星看他的方式。
準確地說，是以為他沒注意的時候，那種專注到近乎貪婪的注視。
他繼續往下翻。
最後一條。
“南木大大，你的漫畫充滿了極致的張力和荷爾蒙，現實中你喜歡什麼類型的男呢？是像男主角那樣的狂野狼狗嗎？”
紅高亮：【喜歡外表冷靜克制，在知識淵博，很可靠的類型。】
評論區跟著了一整屏。
“冷靜克制？知識淵博？天啊，這不就是系教授嗎！”
“大大快代，你邊是不是有一個戴眼鏡的斯文敗類！”
“救命，我已經開始腦補了……南木大大的真人CP是一個系教授，白天一本正經給學生上課，晚上被大大按在畫板上當模特……”
顧京墨把論壇頁面關掉了。
書房里安靜下來，只剩墻上那座老式掛鐘的指針在走。
十一點四十七分。
他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按了按鼻梁。
冷靜克制。
知識淵博。
可靠。
這三個詞拆開看，每一個都很普通。
放在一起，指向似乎很明確了。
他重新戴上眼鏡，把論文文檔拉到當前頁面，手指搭在鍵盤上。
十五分鐘過去，標在原地閃了一百多下。
他一個字都沒打出來。
顧京墨起，走到門口站了三秒，最終關了燈回去睡覺。
躺下後，他盯著天花板。
“系教授”幾個字在腦子里轉了一圈又一圈，趕都趕不走。
翻了個，面朝墻壁。
荒唐。
他在瞎琢磨些什麼。
周六，秦南星難得睡到了自然醒。
拉開窗簾，十月的清澈但不刺眼。
了個懶腰，到手機一看，九點半。
微信上有兩條未讀消息。
第一條，顧京墨發的，時間是早上七點十五分。
【粥在保溫壺里，蒸蛋在微波爐，出門前熱一下，今天濟仁堂有坐診，晚飯前回來。】
第二條，陳發的，時間是昨晚十一點。
【南星，好久沒聊了！最近手頭有一個畫短片項目，畫風要求偏力量和張力，第一個就想到你，方便的話出來見個面聊聊？我把企劃案給你看看，純工作，不耽誤你太久。】
秦南星盯著陳的消息看了五秒。
畫短片，力量和張力。
說實話，心了那麼一瞬。
畫了三年漫畫，全是平面連載，畫短片是個完全不同的領域，如果能參與一次，對的畫面調度和分鏡能力都是質的提升。
但陳這個人……
秦南星回憶了一下上次畫材展面的細節。
學長確實很熱，熱到讓這個社恐有點吃不消。
不過對方是業做得不錯的畫導演，手上確實有資源，說他另有目的又好像冤枉了人家。
猶豫了三分鐘，回了一條。
【可以啊，企劃案先發我看看？】
陳秒回。
【企劃案太長了，里面有些畫面參考需要當面給你看原始文件，手機上效果不好，下午兩點，到華延路那邊有家半日閑咖啡館見面，你看方便嗎？】
秦南星皺了皺鼻子。
這人約地方倒練。
行吧，就當是一次普通的工作會面。
【好，兩點見。】
發完這條，又打開了和顧京墨的對話框。
協議關系嘛，但畢竟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出門報備一聲是基本禮貌。
想了想，打字。
【顧醫生，下午和大學學長談個工作上的事，在華延路半日閑咖啡館。】
發出去之後開始穿服洗漱。
等把蒸蛋從微波爐里端出來吃完，手機上才彈出顧京墨的回復。
【嗯。】
秦南星端著碗，盯著那個孤零零的“嗯”字。
上一次出門，他回的是“知道了，注意安全”，七個字。
這次只有一個字。
把碗放進洗碗機，又把那條消息翻出來看了看。
沒有句號，沒有語氣詞，沒有任何附加信息。
比他平時的風格更……簡潔了。
秦南星搖了搖頭。
在分析一個“嗯”字的語氣，是不是有點想多了。
人家在坐診，忙著給病人搭脈開方呢，能回一個字已經夠客氣了。
把多余的念頭甩掉，換了件淺藍衛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