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仁堂坐落在華延路的尾段。
青磚白墻,實木牌匾,門口兩盆文竹修剪得齊整。
和周圍那些裝修花哨的商鋪比起來,這棟兩層中式建筑安靜得不太真實。
顧京墨在二樓的診室里坐了一上午。
十二個號,最後一個病人是個失眠三個月的中年,舌紅苔,脈細數,典型的虛火旺。
他寫完方子遞過去,叮囑了飲食忌,起送人出門。
藥端著茶杯進來,把茶放到他手邊。
“顧先生,下午還有四個預約號,最早的三點半。”
“知道了。”
顧京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右手習慣地翻開手機。
對話框里,秦南星的那條消息還掛在最上面。
“下午和大學學長談個工作上的事,在華延路半日閑咖啡館。”
華延路。
半日閑。
他放下茶杯。
半日閑咖啡館在華延路的中段,離濟仁堂步行不到十分鐘。
他每次坐診結束開車回家,都會經過那家店門口。
他回復那個“嗯”的時候,手上正準備給一位老患者施針,只騰得出打一個字的時間。
但那條消息他看了兩遍。
第一遍看的是“大學學長”。
第二遍看的是“工作上的事”。
手機鎖屏扣在桌上。
他從筆筒里出一支筆,開始謄寫今天的診療記錄。
筆落在宣紙上,字跡依舊端正,一筆一畫沒有毫潦草。
寫到第五個病人的方子,他的筆頓了一下。
紙面上暈開一個小小的墨點。
顧京墨盯著那個墨點,擱下了筆。
下午兩點。
半日閑咖啡館的二樓靠窗位置,秦南星準時到了。
陳比早五分鐘,已經點好了兩杯咖啡。
看見上樓,他站起來招手,笑容燦爛得很有染力。
“南星!這邊。”
秦南星走過去坐下,第一件事是看桌上的企劃案文件夾。
還好,確實有正經材料。
文件夾很厚,里面是一個十五分鐘畫短片的全套企劃……項目簡介、角設定、分鏡草案、參考畫風、預算表。
“這是給一個獨立游戲做的宣傳PV,題材是格鬥類的,需要大量的作場面。”陳翻開分鏡草案那一頁,推到面前。
“我看了很多畫師的作品,說實話,國能把力量和線條畫到這個水平的,不超過五個人,你是第一個我想到的。”
秦南星翻著分鏡草案,一頁頁看得很認真。
角設定是雙男主,一個是街頭拳手,一個是退役軍人,畫風要求寫實偏核,對結構和態準確的要求極高。
“預算多?”問。
“角設計加上關鍵幀原畫,打包十五萬,工期兩個月,如果你愿意做總作畫監督,可以再談。”
秦南星的手指在預算表上劃了一下。
十五萬,兩個月。
這個價格在業算中上水平,不算抬價,也沒有價。
“我需要看一下角的詳細設定表和作指定表。”
“在這兒。”陳從背包里掏出一臺平板電腦,打開文件,“來,你看這幾個關鍵作——”
他挪了一下椅子,湊到旁邊,手指在屏幕上劃。
兩個人的距離拉近到半臂。
秦南星的注意力全在屏幕上,對這個距離的變化沒有太大反應。作指定表做得很專業,每個關鍵幀都標注了發力部位和態走向。
“這個回旋踢的作……”指著其中一幀。
“膝關節的角度不太對,實際格鬥中這個角度發力會傷韌帶。”
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連這個都懂?”
“之前查過一些資料。”
沒說那些“資料”包括一本明代孤本和一個中醫教授在餐桌上的人經絡現場教學。
陳看的眼神里多了一層東西。
不是單純的工作欣賞,更接近于“這個人比我以為的還要厲害”的那種重新評估。
“南星,說真的,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在這個行業里做到頂尖,如果你有興趣,我可以介紹你認識幾個制作人……”
“先看完企劃再說。”秦南星打斷了他。
不太習慣被人當面夸,尤其是夸得這麼直白。
兩人又聊了四十分鐘。
秦南星問了很多技細節,陳一一解答,中間他去吧臺續了一次咖啡,回來的時候順手把一塊提拉米蘇放到面前。
“你大學時候就吃這個。”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自然,語氣輕松。
秦南星看了那塊蛋糕一眼,沒。
記得喜歡吃提拉米蘇。
四年前的事了。
把話題拉回企劃,“合同我要拿回去仔細看看,不會當場簽。”
“當然當然,不著急。”
……
顧京墨送走最後一個病人,換下白大褂,穿上那件藏青的薄外套。
他下樓,和藥代了明天的藥材補貨清單,推開濟仁堂的後門,走到停車場。
車子駛出巷口,拐上華延路。
半日閑咖啡館在右手邊。
他余捕捉到了二樓靠窗的位置。
秦南星坐在那里,對面的男人正俯指著桌上的什麼東西。
兩個人的腦袋挨得很近。
那個男人在說話,表生,手勢富,全上下寫滿了“我對你很興趣”。
秦南星低著頭看桌面,偶爾點頭,側臉被斜鍍了一層暖。
穿了那件淺藍衛,頭發隨便扎了個低馬尾,幾碎發落在耳邊。
和在他面前的狀態不太一樣。
在他面前,總是微微繃著,話,反應慢半拍。
在那個男人面前,松弛得多。
車速降下來。
三十碼,二十碼。
後方一輛白SUV連按了兩聲喇叭。
顧京墨收回視線,踩下油門,車子平穩地駛過咖啡館門前。
他右手握著方向盤,左手搭在擋把上。
指節收了一下。
他的手機就放在副駕駛座上,屏幕朝上,他瞥了一眼,鎖屏界面干干凈凈,沒有新消息。
學長,工作上的事。
工作上的事需要頭挨著頭靠那麼近嗎?
顧京墨把車窗降下來一條。
晚秋的風灌進來,帶著路邊桂花的尾調。
他不該有緒。
協議寫得清清楚楚……互不干涉對方私人空間及社生活。
這是他自己擬的條款。
紅燈亮了,車停在路口。
顧京墨一手撐著方向盤,視線落在前方的信號燈上,三十秒倒計時。
他腦子里浮現的卻是昨晚論壇上那條被頂到最高的評論。
【冷靜克制,知識淵博,很可靠。】
是說的。
在幾十萬人面前描述了的理想型,每一個詞都指向他。
可剛剛為什麼又和另一個明顯不符合理想型的男人靠那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