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京墨從旁邊的保溫壺里倒了一杯茶，遞過來。
“疏肝理氣的，睡前喝完。”
接過杯子，指尖到他的指節，電般回來。
杯子差點沒拿穩。
他手托了一下杯底，確保握了，才松開。
秦南星逃回房間，砰一聲關上門，後背著門板坐下去。
藥茶的熱氣從杯口升騰，枸杞和玫瑰花瓣浮在琥珀的茶湯里，微甜。
捧著杯子，喝了一口。
從舌尖暖到胃里，再順著管流向四肢，剛才被推拿弄得發的肩頸徹底松弛下來。
用空出來的那只手捂住臉。
理智告訴……顧京墨只是在盡醫生的職責，外加協議里默認的照顧義務。
人家是中醫世家傳人，給病人推個拿跟吃飯喝水一樣稀松平常。
沒什麼特別的。
不特別。
但心跳一百八啊啊啊啊啊！
秦南星把臉埋進膝蓋里，悶悶地罵了自己一句：“沒出息。”
接下來三天，顧京墨兌現了他“明天繼續推一次”的承諾。
而且不止于此。
第一天晚上，畫稿到第四十分鐘，房門被敲了兩下。
“起來活五分鐘。”
秦南星看著屏幕上剛畫到一半的線稿，想說“等我畫完這一格”，但門已經被推開了。
顧京墨靠在門框上，手里拿著一張打印出來的A4紙。
上面畫著五個拉作的分解圖，每個作旁邊用他的字跡標注了時長和要點。
“肩頸拉，專門針對長時間伏案工作的。
每隔四十分鐘做一組，一組五分鐘。”
“這個你什麼時候弄的？”
“今天下午坐診間隙。”
秦南星接過那張紙，看著上面工整到強迫癥級別的標注，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按照圖示站起來做了第一個作……頭部左右側屈。
“角度不夠。”
顧京墨走過來，一只手輕輕按住的頭頂，另一只手扶住的肩膀往下，幫加深拉幅度。
“保持十五秒。”
他的掌心覆在頭頂，干燥溫熱穩定。
秦南星盯著地板上兩個人疊的影子，大氣不敢出。
第二天，在客廳寫分鏡腳本的時候，隨手從冰箱里拿了一罐冰可樂。
剛拉開拉環，啜了一口，可樂就被一只修長的手從面前拿走了。
“秋了，冰飲傷脾胃。”
顧京墨把可樂放進了水池里，轉從保溫壺里倒了一杯姜棗茶放在面前。
“喝這個。”
秦南星看著那杯冒著熱氣的姜棗茶，再看看水池里那罐孤零零的可樂，哭無淚。
“我就喝一口——”
“一口也是寒涼。”他翻了一頁手里的古籍，頭也不抬。
“你的舌苔昨天看還偏白膩，脾沒完全恢復，再喝冰的，前面兩周的調理全白費。”
秦南星默默端起姜棗茶。
第三天晚上，肩膀的酸痛已經完全消失了。
但顧京墨還是在飯後走到後，按了按後頸的風池。
“今天狀態怎麼樣？”
“不痛了，完全不痛了。”
“嗯，筋已經松開了，但你作畫姿勢的問題不改，遲早會復發。”
他在對面坐下，拿出手機翻到一個購頁面—，款人工學顯示支架。
“這個可以調節屏幕高度和角度，你畫畫的時候不用一直低頭，對頸椎負擔小。”
“我回頭自己買——”
“已經下單了，明天到。”
秦南星張了張，把到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周四傍晚，秦南星的手機突然響了。
老媽打來的。
深吸一口氣，接起來。
“南星啊！吃飯了沒？”
“吃了，媽。”
“顧醫生呢？他也吃了嗎？”
“吃了。”
“你們在一起吃的？”
“嗯。”
電話那頭傳來媽跟爸轉述的聲音：“老秦你聽到了吧！人家小兩口每天一起吃飯！”
秦南星扶額。
“南星，媽問你，顧醫生對你怎麼樣？有沒有對你不好？”
“沒有，他……好的。”
“怎麼個好法？你跟媽細說說。”
秦南星猶豫了一下，挑著能說的說了幾句，什麼每天做飯，幫調理，提醒早睡，給推拿治肩膀之類的
“哎呀！”媽的聲音興拔高。
“這麼！南星你上輩子是做了多好事啊！這樣的男人打著燈籠都找不著！”
“媽……”
“你也別人家對你好，你也得上點心知道嗎？平時多關心關心人家……”
“媽我工作很忙——”
“再忙也不能不經營。”
“媽跟你說，顧醫生這個條件，你得抓，趁著年輕抓培養，調理好什麼時候懷個……”
“媽！！”秦南星的臉燒了番茄，隨便胡謅了個理由，“我掛了，鍋里還燉著東西呢！”
“你還會燉東西了？！”
“掛了！”
掛斷電話，用手機懟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抬頭的時候，對上了客廳落地鏡里自己的臉。
氣確實比一個月前好了太多。
之前熬夜熬出來的暗沉和黑眼圈幾乎退干凈了，臉頰上帶著健康的紅潤，皮亮，連自己都覺得看起來年輕了兩歲。
這都是那些養生餐、安神茶、被迫早睡和定時拉放松的功勞。
全是顧京墨的功勞。
盯著鏡子里的自己看了五秒，然後別開了臉。
之前老媽還問過婚禮的問題，按理說都領證了，婚禮該早日提上日程。
但秦南星和顧京墨是協議關系，應付家長的，沒什麼意外一年後就分了。
沒必要走婚禮那一套流程。
所以他們對兩邊家長的說辭一致都是底子比較虧空，現在正調理。
婚禮籌備過程繁瑣勞累，極易耗傷心神，不利于恢復，等調理好了再補辦婚禮。
兩邊家長都贊同。
秦南星走回房間，關門，坐到數位屏前，打開畫板文件。
《狂野信徒》最新一話的草稿攤在屏幕上，男主角正站在雨里，渾，隔著鐵網看著對面的人。
秦南星握著筆，盯著男主角的手。
把那只手放大到百分之三百，一筆一筆地描畫指節的廓。
骨節分明，指腹帶繭，手腕腕骨清晰……
停了筆。
這雙手，和另一雙手重合了。
那雙端著白瓷燉盅遞過來的手，那雙按在肩井上準發力的手，那雙托住杯底防止灑出來的手。
秦南星把筆擱下，雙手捂住了臉。
手機震了一下，是編輯發來的消息。
【南木，這周的稿子進度怎麼樣？下周三截稿，別忘了。】
放下手，深呼吸，拿起筆。
畫，先畫，別的以後再說。
重新放大了男主角的手部特寫，運筆的時候忽然發現，下意識在他的指腹畫上了一層薄繭。
和漫畫里拳擊手因為打沙袋磨出的繭不同。
那層繭的位置，是常年診脈按才會有的。
秦南星盯著屏幕上那只手，呆了三秒。
然後按下了Ctrl+Z。
撤銷。
重畫。
這次刻意把繭的位置改到了指關節上。
合理了，這才是拳擊手該有的繭。
松了口氣，繼續往下畫。
畫了不到十分鐘，房門被敲了兩下。
“四十分鐘了，起來拉。”
顧京墨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準時得跟鬧鐘一樣。
秦南星握著筆，看了看屏幕右下角的時間，確實整整四十分鐘。
站起來，拉開門。
他站在走廊里，手里端著半杯溫水。
“先喝口水，再做第三組。”
秦南星接過水杯，仰頭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時候，的視線掠過他搭在門框上的右手。
指腹，薄繭，和剛才畫了又撤銷的那只手一模一樣。
把杯子還給他，心不知道為什麼糟糟的，悄悄瞥了他一眼，又很快收回視線。
“顧醫生。”
“嗯？”
“你今天坐診累不累？”
顧京墨接杯子的作頓了一下。
這是搬進來一個月以來，第一次主問他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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