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京墨愣了一下。
他被問過無數次“累不累”。
患者家屬問,藥問,祖父問……
標準答案是“還好”,或者“不累”。
中醫世家的繼承人不該輕易喊累,這是從小到大的教養。
但秦南星抬著臉看他,碎發在耳邊,一雙杏眼里帶著點不太練的關切。
那套說慣了的回應就莫名拐了彎。
“有點累。”
說完他自己都頓了一下。
秦南星的反應比他預想中大得多,打開門,推他的胳膊。
“那你快去休息啊!”
顧京墨被推得往後退了半步。
“幾點了都,你還給我送水還給我計時……你自己的就不重要嗎?”
顧京墨低頭看著推他的那只手,指甲修得很短,中指側面有一小塊筆磨出的薄繭。
“沒那麼夸張。”
“怎麼沒有!你自己說的,子時膽經丑時肝經,錯過深度睡眠五臟六腑都遭殃……”
居然把他之前叮囑的話一字不差地記住了,還拿來反將一軍。
顧京墨被連推帶趕地弄到了主臥門口。
秦南星擰開門把手,把他往里塞。
主臥只進過一次,就是那個看到浴袍腹的要命夜晚。
顧不上多看其他的,眼前只有那張鋪得整整齊齊的大床。
“躺下。”
顧京墨站在床邊,回頭看。
秦南星一副不容商量的架勢,可耳朵尖已經紅了,聲音也在發虛,這是第一次關心人,對不對啊?
“你、你快躺下睡覺。”
“你在趕我上床?”
這句話字說得秦南星腦子里嗡了一聲,好像急著要上床做什麼似的。
急忙撇清:“不上床怎麼休息!”
顧京墨沒再說什麼,摘了眼鏡放在床頭柜上,解開了睡最上面那顆扣子,坐到床沿。
雖然扣子就解了一顆。
但脖頸的線條出來,弧度清晰分明。
秦南星的視線在那顆解開的扣子上停了零點三秒,然後猛地轉向天花板。
“燈,燈我幫你關。”
噼里啪啦地按掉了主燈,只留了床頭那盞小夜燈。
房間暗下來,顧京墨躺了下去。
秦南星退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準備撤退。
“睡不著。”
“……啊?”
“今天看了十二個號,有個病人的方子反復斟酌了很久,腦子還沒停下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平躺著,一只手臂搭在額頭上,擋住了夜燈的。
聲音比平時低,帶著一層沒聽過的疲憊質。
秦南星站在門口,手指攥了門把。
走還是留?
走的話,他說了睡不著。
留的話,在他床邊干嘛?這個畫面似乎不對勁。
糾結了三秒,還是邁步走回去,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那我……陪你坐一會兒。”
顧京墨沒出聲。
房間里只有掛鐘走針的聲音,和窗外風穿過樹葉的沙響。
秦南星雙手撐在膝蓋上,張得坐姿僵。
腦子里飛速搜索——怎麼哄人睡覺來著?上一次哄人睡覺還是小時候哄的布偶熊。
“要不……我給你講個故事?”
“什麼故事?”
“呃……”現編,“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個廟……”
“更不困了。”
“好吧不講了。”
安靜了一陣。
秦南星開始用手指無意識地敲床頭柜,節奏很輕,很慢,像一首不調的催眠曲。
“你小時候睡不著的時候怎麼辦?”忽然問。
“背方劑。”
秦南星角了,忍住沒笑出來。
“那你現在背一個試試?”
“麻黃湯,麻黃三兩,桂枝二兩,杏仁七——”
“停停停,等下你還沒睡著我先睡著了。”
顧京墨搭在額頭上的手臂移開了,偏頭看向。
夜燈的鋪在他側臉上,廓被切割一半明一半暗。
沒戴眼鏡的他了距離,眉眼舒展,多了幾分沒見過的松弛。
“你敲的節奏不錯。”他說。
“啊?”
“繼續敲。”
秦南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一張,手指就不太控制敲,自己都沒發覺。
重新開始敲,這次刻意控制了節奏,均勻,綿長,像下雨天雨滴落在屋檐上。
顧京墨閉上了眼。
呼吸一點點沉下去,均勻了。
秦南星保持著敲擊的頻率,一下一下,不敢停。
大概過了五六分鐘,試探著放慢速度,間隔越拉越長,最後停了。
他沒。
膛起伏平穩,呼吸深長。
睡著了。
秦南星關了燈,悄悄站起來,腳步放到最輕,往門口退。
走到門邊回頭看了一眼。
床上的男人安靜得不真實,襯衫領口松著,一只手垂在床沿,手指修長。
帶上了門。
回到自己房間後,秦南星盯著自己剛才敲了六分鐘的右手。
心跳聲還是那麼快。
嗚嗚嗚嗚嗚更不對勁了QAQ
第二天早上,顧京墨在餐桌上提了一件事。
“這周日,我祖父八十大壽,家里有壽宴。”
“你作為顧家的長孫媳,要到場。”
長孫媳這三個字砸下來,秦南星差點嗆到。
“我……我有點張……”
“沒事有我在,提前準備準備。”
秦南星放下勺子,十手指在桌面下絞了麻花。
見家長不是沒經歷過,高中時候被去辦公室見緋聞對象媽算不算?但那種張跟眼前這種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中醫世家,濟仁堂老堂主的八十大壽,全族聚會。
一個假裝做行政的漫畫家,要在一群世家長輩面前演一個合格的孫媳婦。
“需要準備什麼?”
“服我來安排,今天下午我帶你去量尺寸。”
當天下午,顧京墨開車帶去了一家藏在老城區巷子里的私人裁鋪。
鋪子不大,老裁姓周,頭發花白,一看見顧京墨就笑了。
“京墨來了,這位是——”
“人,麻煩周叔幫忙定一中式長,素雅為主。”
人,好老派的詞。
秦南星後背莫名皮疙瘩起來了。
站在三面鏡前被量尺寸,周師傅拿皮尺圍著比劃,顧京墨坐在旁邊的紅木椅上,翻著布料樣本。
“這塊月白的暗紋提花不錯,領口用立領,袖子做七分。”
他出一塊布料遞給周師傅。
周師傅接過去在秦南星肩上比了比,點頭。
“扣子用琵琶扣,不要盤扣,手小,盤扣解起來不方便。”
秦南星轉過頭看他。
他什麼時候注意到手小了?
“擺到腳踝上方三指,走路步子小,太長容易踩。”
又是什麼時候注意到走路步子小的?
周師傅笑呵呵地記下所有細節,說後天上午能取。
從裁鋪出來,顧京墨在車上給做了一場完整的培訓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