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說變就變。
十月中旬的一場冷空氣南下,氣溫直接跳水到十二度,秦南星翻出外套套上,才勉強覺得手指能活。
顧京墨比天氣預報還準。
冷空氣到的前一天,他已經把客廳的地暖打開了。
秦南星房間的被子也被換了加厚款,連放在桌邊喝水的杯子,都從玻璃杯換了帶蓋的保溫杯。
發現這些細節的時候,人正蹲在冰箱前翻東西。
冰箱里多了三盒現切的當歸黃芪燉料包,保鮮上著手寫標簽。
【煲湯用,大火燒開轉小火一小時,加鹽即可】
字跡工整,一看就是顧京墨寫的。
這段時間顧京墨忙得腳不沾地。
秋季膏方是濟仁堂的招牌項目,每年秋,老客戶都要提前預約,由顧家人親自辨證開方、選藥熬制。
顧崇遠年事已高,今年大部分方工作落在了顧京墨上。
他白天在醫館坐診,下午偶爾在大學上課,晚上回來還要泡在書房里對著古方做膏方配伍的調整和記錄。
秦南星注意到他吃飯的時間越來越不規律。
十點從房間出來倒水,書房的燈亮著,隔著門能看到他伏案的背影。
白天顧京墨待沒空做飯了,讓點餐廳外送。
秦南星醒來打開外賣App,又關上了。
盯著手機屏幕發了兩分鐘呆,想到顧京墨疲倦的樣子,打開了另一個App——某紅書。
搜索欄輸:新手煲湯教程。
排名第一的帖子標題是“手殘黨也能搞定的滋補湯!零失敗!”
秦南星看了一遍步驟,覺得沒什麼難的。
焯水,放料,加水,燉。
四個作,一個小時,完事。
翻出冰箱里顧京墨備好的燉料包,又從冷凍層出半只三黃。
是的。
查了一下解凍方法,放進冷水里泡著,自己先去洗漱換服。
四十分鐘後,勉強了。
秦南星擼起袖子,把放進鍋里焯水。
帖子上說冷水下鍋,照做了。
水燒開之後,浮沫翻涌上來,灰撲撲的,帶著一腥氣。
皺著鼻子把浮沫撇掉,又用溫水把沖洗了一遍。
接下來是砂鍋。
在櫥柜深翻了半天,找到一口看起來很貴的紫砂燉鍋。
塊、當歸、黃芪、紅棗、枸杞、姜片,一樣一樣放進去,加水沒過食材。
大火燒開。
然後……等。
秦南星搬了把椅子坐在廚房里,一邊等湯一邊在手機上畫分鏡草稿。
畫了兩格之後因為屏幕太小放棄了,改刷評論。
《狂野信徒》最新一話的評論區還在持續發酵。
熱評第一條:【南木大大的人是不是開了外掛?這個肋部中拳的作我找了十個健博主的參考圖都畫不出來,憑什麼?】
熱評第二條:【姐妹們注意到男主的手沒有?指腹的繭換位置了……】
這屆讀者的眼睛是顯微鏡做的嗎?
砂鍋開始咕嘟咕嘟冒泡,趕轉小火。
一個小時後,揭開鍋蓋。
湯不是教程里那種金黃亮的樣子,但聞起來還行。
嘗了一口,咸淡勉強過關,燉得夠爛,當歸的藥味重了點。
和顧京墨做的那些致菜品比起來,這鍋湯大概只能打五十分。
把湯盛進保溫飯盒里。
秦南星站在玄關,右腳已經進了運鞋里。
如果送過去,他會怎麼反應?
客氣地道謝然後放在桌上涼掉?
還是當著藥和病人的面接過來,讓為全醫館圍觀的對象?
兩種況都覺得要命。
手機響了。
編輯發來的消息。
【南木,下一話的分鏡大綱發我看看,這周五初稿,別忘了。】
秦南星回了個OK的表包,猶豫了三秒,打開和顧京墨的對話框。
上一條消息還是昨晚他發的“早點睡”,回了個“嗯”。
打字:【你今天中午在醫館嗎?】
發送。
三十秒後回復:【在。】
又過了五秒:【怎麼了?】
秦南星抱著保溫飯盒,深吸一口氣。
【我煲了個湯,給你送過去,你別嫌難喝。】
這次回復慢了很久,將近一分鐘。
【好。】
出租車停在華延路尾段,秦南星抱著保溫飯盒下了車。
抬頭就看見濟仁堂的牌匾。
實木的,字蒼勁,門口那兩盆文竹修剪得很齊整。
推開門,中藥的氣息鋪面涌來,濃烈而沉穩。
前臺看見愣了一下,隨即出一個了然的笑。
“顧太太來了,顧先生在二樓,剛看完最後一個號。”
顧太太。
秦南星的腳步頓了半拍,面不改地點了點頭,抱著飯盒上了樓。
二樓走廊盡頭,診室的門半開著。
敲了兩下門框。
顧京墨正站在藥柜前整理藥材,聽到聲音轉過頭。
他今天穿的中式立領襯衫,袖口卷到小臂,大概是剛給病人施完針還沒來得及放下來。
前臂的線條在和的室線下廓清晰,秦南星的視線在上面停留了零點五秒,強行移開。
“湯。”把保溫盒舉起來。
顧京墨接過去,擰開蓋子。
蒸氣涌出來,帶著當歸和湯混合的香氣。
他低頭看了看湯的,又聞了一下。
“當歸放多了。”
秦南星:“……”
就知道。
“但火候到位,燉了。”
秦南星:“?”
他說完這句,端起飯盒里的碗,喝了一口。
作很自然,沒有猶豫也沒有試探。
秦南星看著他喝煲的湯。
忽然覺得有種投喂的滿足。
顧京墨放下碗,看了一眼。
“你吃了嗎?”
“吃了吃了。”其實只啃了半個面包。
顧京墨沒穿,從屜里拿出一個紙袋遞過去。
“樓下巷口那家燒餅鋪的紅豆,今天早上路過買的,還剩兩個。”
秦南星接過紙袋,了,皮還帶著余溫。
往回走的時候,在樓梯轉角停了一下。
掏出手機對著紅豆拍了張照片。
照片存進了那個名為“參考素材”的加相冊。
當晚,秦南星畫完當天的分鏡量,洗了澡,窩在床上刷手機。
十一點,準時關燈。
這個作息已經被顧京墨調教了一個多月,形了條件反,到點就犯困。
雨是後半夜下起來的。
先是風,然後是雷,仿佛悶在雲層里滾過來的低鳴。
秦南星被震醒了。
翻了個,看了眼手機。
凌晨兩點十七分。
嗓子干得發疼。
掀開被子下床,套上拖鞋,拉開房門走進走廊。
黑暗中,書房有一線出來。
秦南星腳步慢下來,走到書房門前。
門沒關嚴,留了一道三厘米的,燈照亮了走廊地板上一小截。
輕輕推開門。
顧京墨趴在書桌上。
左臂疊在桌面,臉側在小臂上,銀邊眼鏡被推到額頭位置,一半架在頭發里。
右手還握著筆,筆尖懸在宣紙上方兩厘米,墨沿著筆鋒凝了一顆墜未墜的墨珠。
桌上攤著三本翻開的古籍,筆記本寫了大半本。
字跡從開頭的端整到後面逐漸潦草,最後幾行已經能看出疲倦……收筆不再干脆,橫畫微微發飄。
茶杯里的水涼了。
秦南星站在門口,呼吸放輕。
他眉頭擰著,即便睡著了也沒松開。
這個人清醒的時候把所有事都安排得滴水不……的飲食、的作息、的肩頸、的脾胃。
唯獨掉了他自己。
沙發靠背上搭著一條薄毯,淺灰的,疊得整齊,是搬進來那天在次臥里見過的那條。
秦南星走過去拿起毯子。
他的襯衫後背有一小塊洇的痕跡,應該是剛才伏案時出的汗。
秋了,這點汗在上,涼一夜夠他的。
秦南星彎下腰,將毯子搭上他的肩。
毯子的一角從他肩頭下去,手去撈——
一只手臂橫過來,扣住了的腰。
秦南星整個人定住了。
他的小臂著腰側,隔著睡的薄棉布料,骨節和的廓在肋弓下方。
是那種無意識的、本能的攥握。
秦南星僵在原地,彎著腰,雙手還懸在半空,毯子一角耷拉在他肩上。
他的臉離不到十五厘米。
“……”
秦南星不敢。
往前,會撞上他的頭。
往後,得掰開他的手臂。
而且都可能把他驚醒。
窗外又是一聲悶雷滾過,雨點敲打著玻璃,集而急促。
顧京墨眉頭了一下,皺得更深。
秦南星盯著他那道鎖的眉心,手指抬起來,想幫他平那道褶皺。
食指出去,指尖距離他的皮不到半厘米。
能到他表散發的熱度,和不之間,差一個呼吸的距離。
指尖忽然被攔截了。
他扣住的手腕,干燥溫熱。
秦南星的從四肢末端瞬間涌回心臟。
顧京墨睜開了眼。
他的瞳孔在昏黃的臺燈線下收了一次,然後徹底聚焦在臉上。
一迷茫過後,漸漸清醒。
他看著。
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攬在腰間的手臂。
沒有松手……
秦南星唔了聲,眼神瞥。
“你……你醒了。”
顧京墨的拇指按在手腕側,指腹著脈搏跳的位置。
“手這麼涼,心率偏快,脈象弦細。”
這個時候還診什麼脈???
“我只是給你蓋毯子。”解釋。
“嗯。”
他應了這一聲,攬著腰的手臂非但沒撤,反而收了一寸。
的重心被帶偏,不由自主地往他的方向傾斜。
他腔的起伏頻率,近到能直接計量。
“作為回報,我幫你暖手。”
他說著,握住手腕的那只手翻轉過來,將冰涼的手指收進自己掌心,合攏。
他的掌心溫度偏高,包裹住的手,熱量滲進來,沿著指骨往上蔓延。
秦南星腦子里仿佛炸開了煙花。
畫過幾百個曖昧場景。
擂臺上的汗水、巷子里的壁咚、雨中的對視。
筆下的男主角做過無數荷爾蒙表的舉,每一幀都踩在讀者的心跳上。
但那些都是紙上的。
分鏡格子里的線條再,也隔著屏幕。
現在。
任何分辨率任何等級的數位屏都無法還原——顧京墨在深夜的書房里給暖手的覺。
書房里只剩下窗外的雨聲和兩個人錯的呼吸。
臺燈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墻上,疊在一起,分不清邊界。
秦南星低著頭,視線落在兩個人握的手上。
他的手比大一整圈,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凈。
和畫過無數遍的那雙手一模一樣,又完全不同。
“顧京墨。”了他的全名。
“嗯。”
“你不累嗎?要好好休息呀……”
他沉默了兩秒,眉心松開了。
“之前累,現在不累了。”
秦南星腦子里又浮現問號了。
什麼意思?
因為的關心,所以不累了?
還是別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