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仁堂後院有一棟獨立的二層小樓,古樸的青磚黛瓦,窗欞上雕著纏枝蓮紋。
一樓是藥材倉儲,二樓整層被改了古籍庫房。
顧京墨推開庫房的門,房間比秦南星想象中大得多。
靠墻擺了四排紅木書架,架上堆滿了尺寸不一的線裝古籍,有些用藍布函套包著,有些在外,紙頁泛黃卷邊。
中間一張長條案臺,上面鋪著白的無酸紙,旁邊整齊地放著白手套、刷、編號標簽和一份打印好的分類清單。
清單是顧京墨做的。
分四欄:編號、書名、年代、類別。
類別那欄又細分了六個子項:方劑、本草、針灸、導引、經絡圖譜、其他。
秦南星拿起清單掃了一遍,抬頭:“圖譜類的我來?”
“嗯。”顧京墨拉開椅子,把白手套遞給。
“紙張脆的不要翻,覺不妙就放一邊,我來理。”
秦南星點點頭戴上手套,手套太大,指尖空了一截,耷拉著。
顧京墨看了一眼,從屜里翻出一雙小一號的換給。
“這雙是清荷之前來幫忙時用的。”
秦南星換上,剛好合手。
搬了把凳子坐到書架前,開始從第一排最左邊翻起。
顧京墨在另一側,兩人各占一排,偶爾翻頁的窸窣聲在安靜的庫房里此起彼伏。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樓梯傳來腳步聲。
顧京墨剛剛出差回來的心腹——藥陳刻端著托盤出現在門口,托盤上擺著茶和綠豆糕。
他穿著濟仁堂統一的中式工裝,看到秦南星的瞬間,表經歷了從困到驚訝再到恍然大悟的三級跳。
“顧、顧太太!”
秦南星轉頭。
陳刻已經條件反地直了腰板。
“我……我不知道您今天也來,早上也沒人通知我,這茶是給顧先生備的普洱,您喝不喝普洱?要不我重新泡?您喜歡什麼茶?咱們這兒有紅茶綠茶花茶果茶茶……”
“茶?”秦南星眨了一下眼。
陳刻梗住了三秒,反應過來自己把茶也歸到了茶類。
“不不不,我是說,我可以出去買!巷口新開了一家——”
“普洱就行,我和他一樣。”秦南星接過茶杯。
陳刻如釋重負地把綠豆糕放在案臺邊上,放下托盤的時候看了一眼顧京墨的臉。
顧京墨面無表地翻著手里的古籍,看都沒看他。
陳刻退出去了。
退到門口又折回來,著嗓子問:“顧太太,要不要我搬個靠墊過來?”
“不用,謝謝。”
“那我先下去了,您有任何需要隨時我!”
腳步聲噔噔噔下了樓。
秦南星端著茶杯,看向顧京墨。
“他怎麼那麼張?”
顧京墨翻頁的手沒停。
“因為南星,你是我的妻子啊。”
他怎麼那麼會說話?
秦南星心好得要冒泡泡了。
然而事沒完。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里,陳刻上樓了四次。
第一次,送水果拼盤,切法擺盤都講究得能發朋友圈。
第二次,問空調要不要調高兩度,說庫房冷,怕著涼。
第三次,送了一條薄毯上來,說是從休息室拿的,“給您搭上”。
第四次,他探頭進來,言又止。
秦南星抬頭看他。
陳刻著手:“那個……顧太太,樓下張阿姨問您中午吃什麼,說附近有家私房菜館可以外送,也可以自己做,紅燒排骨做得特別好,或者您想吃清淡的也行。”
“陳刻。”顧京墨的聲音傳來。
陳刻一個激靈。
“中午我來安排,你去忙你的。”
陳刻這次徹底走了,再沒上來過。
秦南星把笑意咽回去,低頭繼續翻古籍。
顧京墨走到後。
“這是一套經絡圖譜,手繪的,年代應該早的吧?”把冊子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顧京墨俯看了兩秒,語氣肯定。
“這是清代手抄本,照源頭推應該胎于《銅人腧針灸圖經》的系,但比現存的版本多了不旁注。”
他翻了一頁,指尖停在一批注旁。
“你看這里,原作者在足太膀胱經的背俞旁邊,加了一段對應臟腑的診口訣,這套東西在教科書里是拆開講的,他直接整合在圖譜上了。”
秦南星聽著他的分析,視線從圖譜移到他的側臉上。
他講專業容的時候,整個人會進一種和日常截然不同的狀態。
眉眼間多了一層銳利的專注。
他的視線追著紙面上的墨跡移,手指準確地指出每一值得關注的細節。
秦南星的手已經在帆布包里的數位板了。
“我能不能……先記一下?”
顧京墨側頭看。
“記圖譜?”
“記……對,記圖譜。”
把數位板出來,打開,飛速新建了一個畫布。
顧京墨沒追問,退後一步給騰出空間。
秦南星的筆落在屏幕上,畫的是……剛才顧京墨俯看古籍時的樣子。
低垂的眼睫,被推到鼻梁中段的銀邊眼鏡。
下頜的線條因為微微低頭而收。
襯衫領口系到最上面一顆扣子,領口的影落在結下方。
五分鐘畫好一個速寫頭像。
畫完之後立刻把圖層鎖了,新建一個圖層在上面,開始臨摹那本清代經絡圖譜的構圖。
完的掩護。
顧京墨已經回到自己那排書架繼續整理了。
秦南星心跳慢慢平復下來。
時間過得很快。
秦南星分揀了二十多本古籍,其中三本是圖譜類的,單獨放在一側,打了標簽。
顧京墨的效率更高,他那邊已經分完了兩排書架,筆記本上麻麻寫了好幾頁記錄。
下午四點,他放下手里的冊子。
“休息一下。”
秦南星了脖子,發現他已經走到門口了。
“你去哪?”
“泡茶。”
“我跟你去。”
“先坐著別,松松脖子。”
秦南星下意識了一下後頸,好像確實有點酸,左右扭了扭放松。
等了大概十分鐘,顧京墨端著一壺泡好的茶上來了。
茶湯金黃亮。
“金駿眉。”他把茶盞遞到手邊。
“庫房溫度低,你手又開始涼了,換個暖胃的。”
秦南星接過茶盞,指尖到瓷壁,暖意沿著掌心蔓延上來。
抿了一口。
茶湯口是薯的甘甜,不苦不,回甘綿長。
“好喝。”
顧京墨在對面坐下,自己也端起了茶盞。
庫房安靜得只剩下兩個人淺淺的啜茶聲,遠的藥柜偶爾傳來開合聲。
秦南星雙手捧著茶盞,視線越過杯沿看他。
他喝茶的姿勢很好看。
仿佛一種浸骨子里的從容。
拿杯、送到邊、放下,手指修長,指腹在青瓷杯外壁上劃過。
秦南星數位板就在手邊。
莫名又手了。
不行,忍住。
剛才已經畫了一張了。
“在想什麼?”顧京墨問。
“在想今晚的分鏡。”移開視線。
顧京墨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
他閉了一下眼,松了松肩頸,隨即重新睜開。
“畫了多?”
“分揀的間隙畫了兩格分鏡,還有……幾張速寫。”最後三個字的音量小了一半。
“速寫?”
“臨摹那本清代圖譜的構圖。”
半真半假。
幸好顧京墨沒有要看的意思,只是點了點頭。
秦南星松了口氣,手指繞著茶盞轉了一圈,又聽到他說——
“這批古籍整理完大概還要三四次。”
“你要是不嫌無聊,可以周末都來,庫房比家里安靜,適合畫稿,想畫什麼都行。”
這是在邀請?
還有最後那句是什麼意思?
在這種地方畫不穿服的也行嗎?
秦南星咬著茶盞邊緣,低聲說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