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南星以為顧京墨說的“調一調”只是吃藥的事。
第二天下午,剛畫完兩格分鏡,顧京墨敲門進來,把一杯溫熱的逍遙散端到手邊,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了。
“下周六的簽售,到場大概多人?”
“編輯說至三百人……”秦南星說到一半聲音就虛了。
“三百人排隊,依次走到你面前,你南木老師,等你簽名,有人會跟你說話,有人會盯著你看,有人請求會拍合照對不對?”
他說得很平靜,每一個字卻準地進秦南星的焦慮靶心。
手握了,心跳開始加速。
顧京墨手握住的手腕,診了三秒。
“比昨天好一點,但一提到況還是會起反應。”他松開手。
“靠藥不夠,需要提前適應。”
“怎麼適應?”
“你怕的不是陌生人,也不是陌生環境。”
“怕的是自己為焦點……所有人都在看你,認識你,等你回應。”
秦南星愣了一下。
從來沒有被人這麼準地總結過。
可以一個人去相親,去畫材展,去咖啡館和陳聊項目,去濟仁堂給顧京墨送湯……這些場景里只是一個普通人,沒人認識,沒人在意。
但漫展活不一樣。
簽名臺上坐著的那個人是“南木”,是有幾十萬的漫畫家,每一個走過來的人都帶著期待,帶著審視。
是所有視線的匯聚點。
想想就不上氣。
“所以你需要在安全環境里,先練習當焦點,明天下午,跟我去濟仁堂。”
“去濟仁堂干什麼?”
“你是顧家的長孫媳,之前去過兩次,現在濟仁堂上上下下都認識你,進門所有人都會看你,跟你打招呼,可能會問你問題。”
秦南星的胃又開始了。
“區別在于,我全程陪在你旁邊。”
秦南星著筆轉了兩圈。
“……你是不是早就計劃好了?”
“昨天你跟我說的時候,我就在想了。”
他把這件事當了一個醫案來理——診斷、辨證、開方、執行,步步推進。
“明天你穿得舒服就行,不用刻意打扮。”
他起走了。
秦南星盯著那杯逍遙散,喝了一口,微苦回甘,有點難喝,但還是聽話喝完了。
次日下午一點半,秦南星穿著件杏衛坐在副駕駛上。
車子駛濟仁堂後巷。
還沒停穩,就看到後門口站著兩個穿中式工裝的員工在搬藥箱,其中一個是上次見過的陳刻。
陳刻眼尖,沖車子揮了揮手。
秦南星的手不自覺地攥住了衛袖口。
顧京墨熄火,沒急著下車。
“張了?”
“還好。”的聲音出賣了。
“今天的規則很簡單,別人跟你打招呼,你回應就行,不需要主找話題,不知道怎麼接的時候,看我。”
秦南星點頭。
“走吧。”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後門。
陳刻小跑過來,第一句不是喊顧先生,而是……
“顧太太好!”
聲音響亮得整條道的人都聽見了。
藥房里兩個正在稱藥的阿姨同時探頭出來。
“哎呀,是顧太太來了!”
“上次送湯來那個吧?長得真秀氣。”
秦南星臉一下子熱了。
四五道視線集中在上,每一道都帶著打量和好奇。
的呼吸淺了半拍,手指進袖口里攥。
顧京墨掌心上了的後背,一個一個給介紹。
“這是張姨,藥房的,這是周叔,管倉儲的。”
秦南星跟著他的節奏朝每個人點頭,小聲說“你好”。
張姨笑得眼睛瞇起來:“顧太太喝茶不?我這兒剛泡了花茶。”
“不用麻煩……”
“喝金駿眉,我待會兒泡。”顧京墨替接了。
秦南星松了口氣。
兩個人穿過走廊,經過針灸室的時候,門開著,里面的年輕醫師正在給患者扎針,抬頭看見顧京墨,先了聲“師兄”,接著視線落到秦南星上。
“這是嫂子吧?”
秦南星:“……嗯。”
那醫師笑了一下,什麼也沒多問,又低頭繼續手上的活了。
好像也沒有很難。
顧京墨帶上了二樓,推開他自己診室的門。
診室不算大,一張紅木診桌,兩把椅子,墻上掛著經絡圖和一幅行書,桌上擺著脈枕、方箋和一支鋼筆。
“坐這兒。”他拉開靠墻的那把椅子。
秦南星坐下。
這個位置在診桌側面,不擋患者視線,但也不會被忽略。
“今天下午有十二個預約號,你就坐在這里,不需要做任何事。”
“那我坐在這兒干嘛?”
“適應被看。”
話音剛落,陳刻敲門進來,手里端著托盤,一壺泡好的金駿眉放秦南星面前。
“顧先生,兩點的患者到了。”
“讓他進來。”
陳刻退出去,很快領了一位五十多歲的男患者進來。
患者進門先看了一眼秦南星,又看了一眼顧京墨。
“顧大夫,這位是……”
“人。”顧京墨拿起脈枕,語氣平淡。
患者“哦”了一聲,朝秦南星客氣地笑了笑,坐到診桌前把手到脈枕上。
秦南星端著茶杯,安靜地看顧京墨診脈。
他的手指搭上患者手腕,作和給診脈時一模一樣。
但第一次從旁觀者的角度看這個過程。
——他微微垂著眼,指腹在寸關尺三部之間切換,呼吸綿長均勻,整個人進了一種極度專注的狀態。
的手又了。
數位板沒帶,但帶了速寫本。
翻開空白頁,鉛筆輕輕落下去,畫的是顧京墨診脈的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腹上還有層薄繭。
畫了半張,第二個患者進來了。
這位是個三十來歲的,進門看到秦南星靠顧京墨那麼近,多看了兩眼。
“顧大夫結婚了?”語氣帶著點八卦的興。
秦南星握鉛筆的手了。
來了,被審視的覺。
“嗯。”顧京墨沒有多余的表示。
“太太好年輕啊,長得真好看。”患者對秦南星笑了笑。
所有注意力聚過來了。
秦南星的心跳開始加速,腦子里快速搜索應該說什麼。
謝謝?還是笑笑就行?應該站起來嗎?應該……
“南星。”
顧京墨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偏頭看他。
他沒有看,正在翻方箋,只是了的名字。
就這一聲。
心跳慢下來了。
轉向患者,彎了彎角:“謝謝。”
聲音有些張,但說出來了。
患者笑笑,轉回去看診。
秦南星低頭繼續畫畫,耳朵還是紅的,但那張沒有加劇。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十二個預約號走了九個。
每個患者進來都會看一眼。
有的多問一句,有的只是點點頭。
秦南星從最開始的全僵,到後來能自然地回一個微笑、接一句“你好”。
第七個患者是個老太太,進門看見秦南星,拉著的手說“姑娘你氣真好”,然後轉頭對顧京墨說“小顧啊,你這太太一看就旺你”。
秦南星臉紅了,但沒手,還扶著老太太坐下了。
顧京墨低頭寫方子,耳尖也紅了一點。
第十個患者進來的時候,出了一個小曲。
一位年輕媽媽帶著五六歲的小男孩來看診。
孩子坐不住,在診室里東西,媽媽按不住。
顧京墨在給媽媽把脈,分不出手。
小男孩跑到秦南星旁邊,盯著的速寫本。
“姐姐你在畫什麼?”
秦南星翻到一頁空白的,隨手三筆畫了一只小兔子。
小男孩眼睛亮了:“再畫一個!”
又畫了一只貓。
“還要!”
畫了一只小恐龍。
小男孩安靜下來了,專注趴在椅子扶手上看畫,全程沒再鬧。
年輕媽媽看診結束,回頭看到兒子乖乖待著,驚訝極了。
“這位是……”
“我太太。”顧京墨收筆。
“顧太太好厲害,我兒子從來沒這麼安靜過。”媽媽連聲道謝。
秦南星撕下那頁速寫,遞給小男孩。“送你。”
小男孩接過去,舉著那頁紙沖出診室,在走廊里喊:“媽媽你看姐姐給我畫的——”
秦南星發自心的笑了一下。
顧京墨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看了一眼。
“現在心跳還快不快?”
秦南星把手過去。
他握住的腕子,指腹按了幾秒。
“脈緩和了,比剛進門的時候穩很多。”
他松手,“現在覺怎麼樣?”
秦南星想了想。
“剛開始進來的時候,每個人看我一眼我就想起來。”
“後來呢?”
“後來你喊了我名字那一次之後,好像就沒那麼怕了。”
低頭扣指甲。
“知道你在旁邊,就算有人問我什麼,我答不上來也不會怎樣。”
顧京墨站起來,繞到後,把速寫本合上。
“下周三再來一次,第二次人會更多,我讓陳刻在前臺安排你幫忙接待拿藥的病人,我就在不遠。”
秦南星抬頭看他。
“顧醫生。”
“嗯?”
“你對所有病人都這麼上心嗎?”
顧京墨拿起桌上的茶壺,給續了半杯,點了點的手背。
“你是我妻子,我才更上心。”
秦南星心里熱意滾燙。
在顧京墨看來,此刻他的協議小妻子看著他,眼里亮晶晶的,他不由得低頭,倆人的距離拉得更近。
陳刻在門外探頭:“顧先生,最後兩位患者——”
看到兩人的距離和秦南星通紅的耳朵,陳刻立刻回去了。
“我患者三分鐘後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