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濘的山路得站不住腳。
沈蘅蕪抱著懷里的嬰兒,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上爬。
暴雨停了,但樹葉上的水滴不斷砸在臉上。
冰冷刺骨。
腳上的繡花鞋早就走丟了,著的腳底被碎石割破。
混著黑泥,在地上留下一串暗紅的腳印。
不能停,停下就會死。
懷里的孩子很輕,輕得幾乎覺不到重量。
這孩子從生下來就沒吃過一口,現在連哭的力氣都沒了,只能發出微弱的哼哼聲。
天邊泛起灰白的。
前面出現了一座破敗的山寺,牌匾歪斜,上面的金漆掉了,約能看出“靜水庵”三個字。
沈蘅蕪走上臺階。
木門閉。
抬起手,用力拍打木門,手掌拍在糙的木板上,木刺扎進里。
覺不到疼。
“開門。”
聲音啞得不樣子。
門軸發出刺耳的聲。
一個穿著灰布緇的尼姑探出頭。
尼姑看到門外站著一個渾是泥、散發著腥味的人,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施主,你……”
沈蘅蕪眼前一黑,往前栽倒。
袖子落,出手腕上那塊鮮紅的朱砂胎記。
尼姑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那塊胎記。
猛地撲上前,抱住沈蘅蕪。
“大小姐?”
這是慧空,沈家舊僕的兒。
當年慧空的父親犯了錯,是沈蘅蕪的父親保下他一命。
慧空後來出家,也一直著沈家的暗中接濟。
沈蘅蕪發燒了,燒得很厲害,額頭滾燙。
接下來的三天,一直于半昏迷狀態。
慧空去後山采了草藥,熬濃黑的藥,一勺一勺灌進沈蘅蕪里。
沈蘅蕪咬牙關,藥順著角流在枕頭上。
慧空只能住的鼻子,咽下去。
昏迷中,沈蘅蕪一直在做夢。
夢里全是大火。
蕭琰坐在龍椅上,居高臨下地看著。
裴蘭漪站在旁邊,捂著笑。
沈妙靈跪在地上,手里舉著偽造的信件。
“姐姐,別怪我。”
沈蘅蕪在夢里拼命掙扎。
第四天清晨。
沈蘅蕪睜開眼睛。
屋頂結著蜘蛛網,空氣里全是苦的藥味。
轉眼珠,看到慧空坐在床邊打瞌睡。
“水……”
慧空立刻驚醒,端來一碗溫水,喂喝下。
水潤了干裂的嚨。
沈蘅蕪撐著床板坐起來,渾的骨頭都在痛。
“孩子呢?”第一句話就問。
慧空放下碗。
“大小姐放心,小皇子沒事。”
“我下山找了個農婦。”
“剛生下孩子沒幾天,孩子就夭折了。”
“我給塞了二兩銀子,對外只說您是逃荒來的孤。”
“現在每天過來喂。”
沈蘅蕪點點頭: “宮里有什麼消息?”
慧空臉瞬間變得慘白。
低下頭,不敢看沈蘅蕪的眼睛。
“說。”沈蘅蕪語氣平靜。
慧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沈家……被抄沒了。”
“滿門男丁流放三千里,眷充教坊司。”
“罪名是結黨營私,意圖謀反。”
“您被賜死的當晚,皇上就下了旨。”
慧空哭出聲。
“您的死訊傳遍了京城。”
“皇上說您穢宮闈,不配葬皇陵。”
“連個追封的位份都沒給。”
“就當您這個人,從來沒在宮里活過。”
沈蘅蕪沒有哭。
看著自己纏著破布的手指。
原來如此。
蕭琰不是被蒙蔽的。
他是想借著裴蘭漪的手,除掉整個沈家。
裴蘭漪要的是後位,蕭琰要的是沈家的兵權。
他們一拍即合。
十年恩,到頭來是一場心策劃的殺局。
掀開被子,走下床,一,膝蓋磕在青磚上。
慧空趕去扶。
“大小姐,您子還沒好,我們走吧,逃得遠遠的。”
“姓埋名,安穩過一輩子。”
沈蘅蕪推開慧空的手,扶著床沿站起來。
“不逃,我要回去。”
慧空滿臉驚駭。
“回哪?”
“回那座吃人的皇宮。”沈蘅蕪轉頭看向窗外。
“欠我的命,我要一條一條收回來。”
走到隔壁房間。
農婦正在給孩子喂。
孩子吃得很用力,小臉漲得通紅。
沈蘅蕪看著這個孩子,這是蕭琰的骨,也是手里最大的籌碼,更是唯一的肋。
必須把他藏起來,藏到所有仇人都以為尸骨無存。
轉過,對慧空說出三個計劃。
第一,徹底抹掉沈蘅蕪的痕跡。
第二,用三年時間,換一張全新的臉。
第三,三年後,重後宮。
慧空聽得渾發抖,這簡直是瘋子的計劃。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接著是兵撞的聲音。
“搜!”一個尖銳的嗓音在寺外響起。
慧空臉大變,“是兵!他們在搜山!”
沈蘅蕪眼神一冷,裴蘭漪果然不放心。
斬草要除,危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