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初刻，天還是黑的。
永巷閣的破木門進一冷風，吹得桌上的殘燭搖晃了幾下。
蘇晚棠睜開眼。
下的木床板硌得骨頭生疼，卻沒有立刻起。
盯著屋頂的蜘蛛網看了一會兒，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今天是新宮的嬪妃向貴妃請安的日子。
青禾端著一盆冷水走進來。
小丫頭凍得直哆嗦，手里的銅盆邊緣都結了一層薄冰。
“娘子，該起了。去儀宮的路遠，去晚了要挨罰的。”
蘇晚棠坐起，掀開薄薄的棉被。
走到水盆前，把手進刺骨的冷水里，用力了臉。
寒意瞬間讓人清醒。
沒有用青禾遞過來的胭脂。
而是用手指沾了點盆底的灰泥，在眼角和臉頰隨意抹了抹。
原本就蠟黃的臉，此刻看起來更加暗沉，著一常年在地里干農活的糙。
青禾在一旁看著，言又止。
“怎麼了？”蘇晚棠甩了甩手上的水。
“娘子，別人去請安都是恨不得把最好看的首飾戴上。”
“您這打扮，連浣局的使丫頭都不如。”
蘇晚棠扯了扯角，出一抹干的笑。
“咱們這本分。太出挑了，容易招風。”
穿上那套務府發的采服。
服不知是放了多年的陳貨，料子梆梆的，領口還有些磨邊。
故意把腰帶系得松垮了一些，讓原本窈窕的段顯得有些臃腫。
這副模樣，扔進人堆里絕對找不出來。
從永巷閣走到儀宮，足足要走半個時辰。
一路上，蘇晚棠低著頭，跟在幾個同樣位份不高的采後面。
前面的幾個采嘰嘰喳喳地議論著。
“聽說貴妃娘娘脾氣大得很，咱們可得小心伺候。”
“怕什麼，只要咱們規規矩矩的，娘娘還能吃了咱們不？”
蘇晚棠聽著這些天真的話，心里冷笑。
裴蘭漪不吃人，只喝。
到了儀宮外，天剛蒙蒙亮。
漢白玉的臺階上結了一層白霜。
一百多個新宮的人，按照位份高低排幾列。
蘇晚棠站在最後面，冷風順著脖頸往里灌。
足足站了一個時辰，儀宮的朱漆大門才緩緩打開。
一個穿著暗紅宮裝的嬤嬤走出來，手里拿著拂塵。
“都進來吧，規矩點，別看。”
眾人魚貫而。
儀宮的奢華，比三年前更甚。
地龍燒得極旺，一進去就熱氣撲面。
空氣中彌漫著極其昂貴的蘇合香味道。
正殿的寶座上，鋪著整張的白虎皮。
裴蘭漪端坐在上面。
穿著正紅的尾羅，頭上戴著九尾金冠。
雖然皇後之位懸空，但這打扮，其實已經逾制了。
可在這後宮里，誰敢說半個不字？
“臣妾等給貴妃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
一百多號人齊刷刷地跪下，額頭著冰冷的金磚。
蘇晚棠也跪了下去。
的作標準得挑不出任何病。
裴蘭漪沒有立刻起。
端起手邊的茶盞，慢條斯理地撇了撇浮沫，喝了一口。
大殿里安靜得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足足過了一盞茶的功夫，裴蘭漪才懶洋洋地開口。
“都起來吧。賜座。”
只有位份在貴人以上的，才有錦凳坐。
像蘇晚棠這樣的采，只能繼續站著。
裴蘭漪的目在下面掃了一圈。
指了幾個出世家、容貌出挑的新人，問了幾句話。
語氣聽似和藹，眼神卻像刀子一樣刮在們臉上。
問到最後，似乎覺得無趣，擺了擺手。
“行了，以後都安分守己些。本宮眼里不得沙子。”
就在這時，站在裴蘭漪後的掌事姑姑秋棠，突然皺起了眉頭。
的目越過前面的人群，直直地落在了蘇晚棠上。
蘇晚棠心里咯噔一下。
秋棠是裴蘭漪的陪嫁丫鬟，心思極其縝。
當年沈蘅蕪被灌鴆毒，就是秋棠親手端的碗。
秋棠盯著蘇晚棠看了兩息。
覺得這個站在最後面的采，雖然穿得寒酸，長得也土氣。
但剛才跪拜起的那一瞬間，脊背得太直了。
那是一種只有從小過嚴格教養的世家，才能養出來的儀態。
一個農戶出的孤，怎麼會有這種規矩？
秋棠的職責是替貴妃拔除一切患。
任何不正常的細節，都不會放過。
蘇晚棠敏銳地察覺到了那道冷的目。
沒有抬頭。
而是立刻微微塌下肩膀，把手不安地絞在一起。
故意讓雙微微打，裝出一副沒見過世面、被這場面嚇壞了的拘謹姿態。
秋棠又看了一會兒，見這副畏的模樣，眉頭漸漸松開。
也許是自己多心了。
一個泥子，能翻出什麼浪花。
秋棠移開了視線。
蘇晚棠在心里長出了一口氣 , 後背已經出了一層細汗。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太監的通報聲。
“淑妃娘娘駕到——”
蘇晚棠抬起眼簾。
看到了自己的庶妹，沈妙靈。
沈妙靈比三年前了一些,穿著一水綠的宮裝，頭上著金步搖。
看起來華貴，但眉眼間卻著一化不開的郁結之氣。
走進大殿，先是向裴蘭漪行了禮。
“臣妾來遲了，請貴妃娘娘恕罪。今早皇上多留了臣妾一會兒。”
這話一出，殿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裴蘭漪的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
沈妙靈這是在拿皇上。
裴蘭漪冷笑一聲。
“淑妃既然要伺候皇上，就該多盡點心。這請安的規矩，本宮看你也是越來越不上心了。”
沈妙靈臉一白，不敢再頂，只能訕訕地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經過那些站著的采時。
寬大的擺掃過蘇晚棠的手背,綢的冰涼膩。
蘇晚棠紋不。
垂著眼睛，看著沈妙靈華麗的角。
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庶妹，好久不見。
你踩著我沈家一百多口人的，登上了這個位子。
從今日起，你欠我的，該一筆一筆還了。
請安散了。
眾人退出儀宮。
蘇晚棠走在回永巷閣的路上，腳步沉穩。
突然，覺到背後有一道目一直跟著。
沒有回頭。
但知道，秋棠的疑心并沒有完全打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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