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桃覺自己不能再這樣無所事事地待下去了。
爹娘已經不在了，江南的家也回不去了，京城這個裴府雖好，卻總讓有種寄人籬下的漂浮。
夫君……他有他的公務，他的世界龐大而復雜，無法及，更無力分擔。
需要做點什麼，抓住一點實實在在的東西，讓這日子有些盼頭，有些屬于自己的煙火氣。
這日，捧著暖手爐，坐在窗邊，看著院子里幾株在寒風中瑟的枯枝，忽然開口問邊伺候的大丫鬟雲舒：“雲舒，你說若是在京城里，像我這樣的婦人，能做點什麼小營生呢？”
雲舒是衛玉珩安排在邊的大丫鬟，行事穩重，心思縝，但終究是深宅大院里訓練出來的，對于市井經商之事，所知甚。
聞言愣了一下，仔細想了想，才謹慎地回道：“夫人份尊貴，何須持此等俗務？若是覺得悶了，可以聽聽戲，或是約上幾位家夫人品茶賞花……”
宋桃輕輕搖了搖頭。
聽戲賞花，那是消遣，不是想要的。
想要的，是能自己立起來，哪怕只是一點點。
想起在江南時，家里鋪子忙不過來，母親也曾挽起袖子幫忙算賬、招呼客人，那時雖累，臉上卻帶著。
也記得，街口那家生意極好的糕點鋪子，老板娘就是個和氣的婦人，做的桂花糕甜而不膩，遠近聞名。
“我不是覺得悶，”宋桃低聲解釋，像是在說服自己，“就是想找點事做，像是開個小鋪子，或者做點繡品拿去賣之類的。”
雲舒面難：“夫人，這開鋪子需得尋鋪面、雇人手、打理往來，繁雜得很。至于繡品，夫人您的繡工自是極好的，只是這京中貴人用的多是蘇繡、湘繡，講究個名氣出，尋常繡品怕是難眼。”
頓了頓，又道，“況且，爺那邊怕是也不會同意夫人拋頭面。”
是啊，夫君如今是在東宮任職，份敏，作為他的妻子，若出去經營商鋪，拋頭面，會不會于他的名聲有礙？
他會同意嗎？
一無力悄然漫上心頭。
像是被養在籠中的雀鳥，連扇翅膀想飛出去看看，都顧慮重重。
雲舒見神黯淡，心下不忍，聲勸道：“夫人若是真想找點事做，不若在府中開辟個小廚房，研究些點心菜肴？或是蒔花弄草？總好過在外奔波辛苦。”
宋桃勉強笑了笑，沒有接話。
府中一切用度皆有定例，僕役群，便是想下廚，也不到手。
蒔花弄草……這滿院的花草自有花匠心伺候，何須來心？
需要的，不是這種被安排好的、無關痛的消遣。
心中的念頭并未打消，反而因為阻而更顯清晰。
想起了斜對門的柳青娘。
青娘夫婦日子清貧，卻能自食其力，將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或許能去問問青娘？
這個想法讓宋桃神一振。青娘子爽利，又是尋常百姓家，定然對市井營生更為悉。
翌日下午，估著趙大出攤未歸，宋桃又讓丫鬟準備了些時新果子，提著小食盒，再次敲響了柳青娘家那扇略顯陳舊的木門。
開門的是青娘，見到宋桃，臉上立刻綻開笑容：“宋夫人來了，快請進。”
今日穿了件半新的豆綠棉襖，腰間系著干凈的圍，手上還沾著些許面，似乎正在忙活。
“青娘姐姐這是在忙什麼？”宋桃一邊進屋，一邊好奇地問。
“沒什麼，想著趁空做些餅子，明日讓夫君帶著出攤時賣。”青娘引到堂屋坐下，手腳麻利地倒了茶，“夫人今日怎麼得空過來？”
宋桃將食盒放下，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實不相瞞，今日來，是想向姐姐請教些事。”
“夫人請講，只要是我知道的，定然知無不言。”青娘爽快地道。
宋桃斟酌了一下詞句，將自己想做點小營生的想法說了出來，末了，帶著幾分忐忑問道：“姐姐久居京城，見識比我多，不知像我這般況，做點什麼合適？我也不求賺多錢，就是想有個寄托，能自己掙幾個銅板也好。”
青娘聽完，并未像雲舒那樣立刻勸阻，而是認真地思索起來。
看了看宋桃纖細白的手指，又打量了一下上料子極好的裳，沉道：“夫人金尊玉貴，那些需要拋頭面、辛苦勞碌的營生，確實不妥。”
宋桃眼神黯了黯。
青娘話鋒一轉，笑道：“不過，若是夫人不嫌瑣碎，倒也有些不出門便能做的活計。”
“哦？姐姐快說說看！”宋桃眼睛一亮，連忙追問。
“譬如這繡活，”青娘指了指自己剛才在做的針線，“夫人繡工好，這是頂要的。京中雖多重蘇杭名繡，但一些小巧別致的玩意兒，比如香囊、帕子、扇套、筆袋之類的，若是花樣新穎，繡工細，也是不愁賣的。我知道有家玲瓏閣，專收這些巧的繡品，價格也還算公道。夫人若是愿意，可以將繡好的東西拿去那里寄賣，雖賺得不多，但勝在清靜自在。”
宋桃聽得連連點頭，這倒是個好主意！對自己的繡工還是有幾分自信的。
青娘又道：“還有一樣，便是做些致的點心吃食。我看夫人上次帶來的江南點心就極好，京中雖也有南味點心鋪子，但總了些地道的家鄉味道。夫人若是能做些拿手的江南點心，或許可以量做一些，由可靠的人拿去相的茶樓或者脂鋪子代賣？只是這需要打通些門路，起初怕是難些。”
“點心……”宋桃若有所思。確實會做幾樣江南點心，以前在家時，母親還夸過手巧。
“另外，”青娘低了聲音，“若夫人本錢充裕些，又不愿親自持，也可以尋個可靠的掌柜，盤下一小鋪面，做些胭脂水或是子首飾頭花之類的小生意，請人打理，自己只需偶爾過問一下賬目便可。只是這需得尋個極其可靠的人才行，否則容易生出事端。”
青娘一條條說來，雖都是些小打小鬧的主意，卻條理清晰，切實可行，遠比雲舒那套聽戲賞花的說辭更合宋桃的心意。
宋桃聽得心澎湃，仿佛眼前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
原來，即便不能拋頭面，也有這麼多事可以做！
“青娘姐姐，你懂得真多！”宋桃由衷地贊嘆道，眼中充滿了激。
青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算什麼懂，不過是尋常人家過日子，琢磨出來的笨法子罷了。比不得夫人見識廣博。”
“姐姐快別這麼說，”宋桃握住的手，真心實意地道，“你這些話，于我而言，真是醍醐灌頂。我真不知該如何謝你才好。”
“夫人客氣了。”青娘反握住的手，笑容溫婉，“夫人若不嫌棄，日後有什麼難，或是拿不定主意的，盡管來問我。咱們既是鄰居，理應互相照應。”
從柳青娘家出來，宋桃只覺得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冬日的照在上，暖洋洋的，連帶著心里也亮堂了起來。
回到裴府，立刻就開始琢磨起來。
繡活是會的，只是以往繡的多是自用的帕子、枕套，若要拿去賣，還需得繡些更時興、更巧的花樣才是。
點心嘛……記得夫君似乎對做的糖蒸酪和煎櫻桃還算喜歡？或許可以先試著做這兩樣？
興沖沖地找來雲舒，將自己的打算說了。
雲舒見主意已定，神間是許久未見的鮮活與干勁，心下雖仍覺不妥，卻也不好再潑冷水，只得道：“夫人既有此意，奴婢這便去尋些時興的繡樣來。至于點心食材，府中庫房都有，夫人需要什麼，盡管吩咐。”
接下來的幾日，裴府的主院里便多了些煙火氣息。
宋桃不再整日對窗枯坐，而是忙著描摹新找來的繡樣，或是泡在小廚房里，挽起袖子，試著還原記憶中的江南點心味道。
做得極其認真，有時甚至會為了調一個餡料的甜度反復嘗試好幾次，或是為了一花瓣的配斟酌良久。
衛玉珩偶爾回府，看到不是在燈下專注地穿針引線，就是在小廚房里忙得鼻尖冒汗，上沾著面或線，雖顯得有些凌，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充滿了蓬的生氣。
他什麼也沒問，什麼也沒說。
只是某次看到因練習刺繡而指尖被扎出幾個小紅點，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
次日，府中便多了一位據說是從江南請來的繡娘，恰好可以指點夫人繡工。
宋桃心知肚明，這定是他的安排。
心中微暖，卻也沒有點破，只更加用心地學了起來。
日子，仿佛因為有了這點奔頭，而變得充實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