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夜,皇宮,養心殿。
殿燭火通明,龍涎香的氣息沉郁凝厚。
年近五旬的皇帝衛晟著明黃常服,坐于案之後,雖面帶倦容,一雙眼睛卻依舊銳利如鷹,掃視著下方肅立的兩個兒子。
衛玉珩神平靜,將一疊厚厚的卷宗雙手呈上:“父皇,兒臣已查明數月前兒臣遇襲一案,以及江南城宋氏滅門慘案之真相。所有證據,皆指向二弟,衛玉琮。”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盤,在寂靜的大殿中回響。
衛玉琮臉瞬間煞白,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慌,但隨即強自鎮定,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父皇明鑒!兒臣冤枉!定是有人構陷兒臣!皇兄!你為何要如此污蔑于我?!”
他轉向衛玉珩,一副痛心疾首、備冤屈的模樣。
皇帝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緩緩拿起那疊卷宗,一頁一頁,仔細翻閱。
隨著翻閱,皇帝的臉越來越沉,著紙張的手指微微抖,手背上青筋現。
終于,他猛地將卷宗重重摔在案之上,發出一聲巨響。
“混賬東西!”皇帝然大怒,須發皆張,指著跪在地上的衛玉琮,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抖,“證據確鑿!你還有何話說?!”
龍震怒,威如山。
殿侍立的太監宮們嚇得魂飛魄散,齊刷刷跪倒一片,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
衛玉琮被這雷霆之怒嚇得渾一哆嗦,匍匐在地,涕淚橫流:“父皇!父皇息怒!兒臣……兒臣是一時糊涂!兒臣只是聽聞皇兄在江南遇險,心中焦急,派了些人手前去探查,誰知那些蠢材會錯了意,竟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兒臣馭下不嚴,罪該萬死!但兒臣絕無謀害皇兄之心啊父皇!”
他一邊哭訴,一邊用力磕頭,額頭頃刻間便是一片青紫。
他避重就輕,將蓄意謀殺扭曲探查,將屠戮滿門推諉為馭下不嚴。
衛玉珩冷眼旁觀,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嘲諷的弧度。
這般拙劣的辯解,也虧他說得出口。
皇帝膛劇烈起伏,顯然怒極。
他盯著跪在地上悔恨不已的二兒子,又看了一眼旁邊靜立不語、神冷漠的太子,眼中神變幻不定。
沉默了許久。
皇帝終于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息帶著深深的疲憊與一種難以言喻的無奈。
他重新坐回龍椅,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二皇子衛玉琮,馭下不嚴,行事狂悖,致使太子驚,更累及無辜百姓喪命!著,革去其領侍衛大臣、管理藩院事務之差事,罰俸三年,于府中閉門思過一年,非詔不得出!”
這道懲罰,聽起來頗為嚴厲,革職、罰俸、足。
但對于謀害儲君、屠戮百姓這等十惡不赦之大罪而言,簡直是輕描淡寫,不痛不。甚至連爵位都未曾搖分毫。
衛玉琮聞言,心中先是一松,隨即涌上狂喜,連忙叩首:“兒臣領旨!謝父皇隆恩!兒臣定當深刻反省,絕不再犯!”
而站在一旁的衛玉珩,垂在袖中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他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仿佛對這個結果早已預料。
皇帝的目轉向他,語氣緩和了些:“太子委屈了。此事,朕定會給你一個代。你也要以大局為重,兄弟和睦,方是社稷之福。”
衛玉珩心中冷笑,面上卻恭敬地躬:“兒臣謹遵父皇教誨。”
“都退下吧。”皇帝疲憊地揮了揮手。
“兒臣告退。”
衛玉珩與如蒙大赦的衛玉琮一同退出養心殿。
殿外風雪依舊,寒氣刺骨。
衛玉琮了額頭的冷汗和淚水,看向衛玉珩,眼中再無半分惶恐,反而帶著一劫後余生的得意與挑釁,他低聲音,近乎耳語:“皇兄,這次是你贏了。不過,來日方長。”
衛玉珩連一個眼神都未曾給他,徑直越過他,走漫天風雪之中。
玄的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背影孤絕而冷。
回到東宮,書房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滿寒氣,卻驅不散那彌漫在空氣中的冰冷與抑。
蕭寒、凌影、青鸞三人皆在,顯然已得知了養心殿的結果。
三人臉上皆是不忿與憋屈。
“殿下!”子最直的凌影忍不住抱拳道,“證據確鑿,二皇子犯下如此滔天大罪,陛下竟只是小懲大誡!這如何能服眾?!”
青鸞也蹙眉道:“如此一來,二皇子氣焰只怕更為囂張,日後恐生更多事端。”
蕭寒雖未說話,但抿的和眼中的沉郁,也表明了他心的不平。
衛玉珩解下大氅,隨手扔在一旁,走到窗邊,著窗外被風雪籠罩的宮墻殿宇。
他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得沒有一波瀾,卻帶著一種悉一切的冰冷與嘲諷:
“你們以為,父皇當真不知衛玉琮是何等貨?”
一句話,讓書房瞬間安靜下來。
三人皆是一怔,看向太子那拔卻孤寂的背影。
衛玉珩緩緩轉過,燭映照著他俊卻毫無溫度的側臉,那雙墨黑的眸子里,是深不見底的幽寒。
“他當然知道。”他自問自答,語氣淡漠,“正因為他知道衛玉琮志大才疏,貪婪愚蠢,卻又野心,所以,他才更需要留著這個兒子。”
他踱步到書案前,指尖劃過冰冷的桌面,如同劃過權力的脈絡。
“因為,他需要一個人,來制衡孤。”
“孤這些年,征戰沙場,平定邊患,在軍中威日隆。回朝之後,整頓吏治,清理積弊,了太多人的利益。”衛玉珩角那抹嘲諷的弧度愈發明顯,“一個軍功赫赫又深得部分朝臣擁戴的太子……你們覺得,龍椅上的那位,能睡得安穩嗎?”
書房死一般的寂靜。
蕭寒三人只覺得一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他們跟隨太子多年,深知太子之能,也約覺到陛下對太子的猜忌與日漸增長的忌憚,卻從未像此刻這般,被太子如此直白地揭開這層遮布。
皇帝忌憚太子功高震主,故而縱容甚至暗中扶持二皇子,用他來牽制、削弱太子的勢力。
所謂兄弟和睦,不過是維持這種危險平衡的幌子!今日之事,證據再確鑿,只要未搖國本,皇帝便絕不會真正重罰二皇子,因為他還需要這顆棋子。
“所以,”衛玉珩重新向窗外,聲音低沉而冰冷,“今日之果,并非意外。”
他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所以他冷靜,他平靜。
因為憤怒無用,唯有更強大的力量,才能打破這令人作嘔的制衡。
“那殿下,我們接下來該如何?”蕭寒沉聲問道,語氣中帶著一不甘與殺意。
衛玉珩沉默片刻,眸中寒凜冽。
“衛玉琮經此一事,雖未傷筋骨,但氣焰必挫,短期應會安分些。”他冷靜地分析,“但他背後那些勢力,不會甘心。傳令下去,盯所有與二皇子府往來切的員、將領。尤其是兵部,和京畿大營。”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點。
“既然父皇想要平衡,那孤便幫他平衡得更徹底一些。”
“所有過來的爪子,有一個,算一個。”
“都給孤,剁干凈。”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但話語中那腥的殺伐之意,卻讓書房的溫度驟然降至冰點。
“是!殿下!”三人齊聲應道。
風雪依舊肆,東宮書房的燈火,徹夜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