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站樓的國際到達出口。
祝倪寧推著行李箱走出來,一眼就看見了人群里舉著牌子的老章。
牌子上寫著:倪倪同志。
章叔的手筆,字跡蒼勁,老派的幽默。
祝倪寧忍不住笑了。
老章是祝家多年的老管家,也是父親的得力干將。小時候上學放學,都是老章接送。後來去讀書工作、滿世界跑,每次回家,只要提前說一聲,老章都會準時等著。
永遠舉著那個牌子。
永遠寫著“倪倪同志”。
“章叔!”揮揮手。
老章接過行李箱,上下打量一眼,眉頭皺了皺。
“瘦了。”
“沒瘦!那邊伙食好的。”
“曬紅了。”
“曬紅更健康!”
老章揪起那一小撮金棕長發:“頭發怎麼又換新了?”
“好看!”
老章“嘖”了一聲,一邊推箱子一邊念叨:“老爺子看見又得念叨。上回你染了紅頭發,他念叨了一個月……”
祝倪寧跟在旁邊,聽著他悉的嘮叨,臉上掛著踏實的笑容。
車子駛出機場,匯車流。
十月的京城,空氣干冷,帶著一點點栗子香。和智利沙漠的干燥不一樣——那里的是深寂的、空曠的。
車子駛進那座守衛森嚴的大院。
門口的哨兵敬了個禮,老章鳴笛回禮,緩緩駛。
祝家在深,從車里就看見院子外站著一個人。
“爸爸!”祝倪寧搖下車窗招手。
祝忠楷走過來,為兒開車門,又是一番上下打量。
“瘦了。”
“沒瘦。那邊伙食好的……”
“曬紅了。”
“曬紅更健康……”
“頭發怎麼又染了?”
“好看……”
“不健康。”
老章在一旁忍俊不。
祝忠楷繼續盯了兩秒,沒再說話,彎腰拎起手里沉甸甸的箱子。
“里面裝的什麼?”
“數據。”祝倪寧笑瞇瞇跟著,“阿塔卡馬大型毫米波陣列的觀測數據,半年的心。”
祝忠楷腳步頓了一下,側頭看。
祝倪寧知道爸爸在想什麼,呲牙一笑。
智利阿塔卡馬沙漠,海拔五千多米。和團隊在那里待了半年,頂著極致干旱和巨大溫差,盯著那堆全世界最先進的遠鏡看星空采數據。
那是的戰場,的快樂源泉,愿意用一輩子去追的星空。
但這話不能在家里說。
一回家,就不祝倪寧,“那個整天往外跑的野丫頭”。
客廳里,爺爺著舊式中山裝,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正笑瞇瞇地看著走進來的孫。
“爺爺!”祝倪寧像只小鳥撲棱過去,“九十大壽快樂!”
老爺子被撲得往後一仰,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哎喲我的倪倪回來了!讓爺爺看看!”
祝倪寧蹲在他面前,仰著臉讓他看。
老爺子看了半天,點點頭:“臉圓了點,曬紅了點,更神了吶!”
祝倪寧咧笑了:“嗯吶!”
還是爺爺好。
老太太聽到客廳的靜,從廚房里走出來,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倪倪!”
“!”祝倪寧又是一頓撲過去。
老太太也一把抱住,上上下下打量:“瘦了瘦了,瘦了不!那邊是不是吃不慣?”
“沒瘦沒瘦!吃得慣。”
屋里頓時變得熱鬧起來。
這時,廚房里的趙媽笑盈盈走出來,喊了聲:“倪倪,夫人,吃飯了!”
……
飯桌上,爺爺、、爸爸,和。
從小到大,這張飯桌上永遠只有他們四個。也是悉的熱鬧。
祝倪寧埋頭喝湯,在旁邊給夾菜:“多吃點,看你瘦的。這個羊燉得爛,你吃。”
“倪倪,看了上次你發的那利智的沙漠照片,禿禿的,比咱西北還荒。”
“,那是智利……”捂一笑,糾正道。
“那地方,水金貴吧……大魚大不管飽吧……你一個小姑娘,跑那麼遠去,爺爺天天都擔心得睡不安寧……”
祝忠楷也適時加:“智利、南極……整天跑得不著家,不是時差就是信號斷,哪還有半分像我們祝家的閨。”
悉的“苦戲”不經意間上演。
祝倪寧低頭看了看自己——沖鋒,牛仔,登山靴。頭發簡單扎了個高馬尾,臉上還帶著在智利久曬留下的緋紅。
確實不像這家里的人。
“我們知道你喜歡天文。”老太太念叨道,“但能不能就定在國?非得跑到那種連信號都沒有的地方,怪嚇人的……”
“嗯嗯,我會考慮的。”敷衍道。
祝忠楷看了兒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你每次都這麼說。
爺爺放下筷子,笑瞇瞇的,看著。
笑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
“倪倪,你還記得以前大院里的霍家嗎?”
祝倪寧愣了一下:“霍家?”
想了半天,腦子里最先浮現出一個畫面。
大院的夏天,知了得震天響。爺爺帶著坐在樹下,吃著冰,爺爺在下棋。
追著一只知了跑,撞到了一個人,冰掉地上。
那個人比高很多,低頭看,面無表。
“走路不看路?”
那時候才六七歲,被他的語氣嚇了一跳,瞪著眼睛看他。
爺爺對面的霍爺爺舉著棋子,慢悠悠笑道:“小霍,你別嚇著人家小妹妹。”
那個人喊了句“爺爺,回去吃飯了”,然後繞開走了。
當時還以為他在自己的爺爺。
“就是那個霍家。”爺爺打斷的回憶,“小時候爺爺經常帶著你跟霍爺爺下棋,後來他們家調走了,聯系得了。”
“記得。”點點頭,“怎麼了?”
爺爺和爸爸對視一眼。
祝忠楷清了清嗓子:“他們前不久調回來了。”
“霍爺爺和我當年是一起扛過槍炮的。霍和你也是老姐們兒。”
祝倪寧看向。
點點頭:“前些日兩家聊起你,說當年看著你長大,可喜歡你了。”
祝倪寧也清了清嗓子:“爸爸,爺爺,你們有話直說。”
爺爺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看著,笑瞇瞇道:
“兩家就想結個親。”
祝倪寧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聯姻。”爸爸在旁邊接話,“霍家提的,我和你爺爺都同意了。”
祝倪寧看向爺爺,又看向爸爸。
兩個軍人,一個現役將軍,一個離休老將,此刻都看著,眼神里是一樣的認真。
握著的手,輕聲說:“倪倪,看著霍家那孩子長大,不錯。你也別想多,先見見再說。”
“所以……你們這就給我定了?”祝倪寧問。
“不是定,是提。”父親答,“就是兩家有這個意思,看你自己愿不愿意。”
祝倪寧松了口氣。
父親隨即接著說:“不過我和你爺爺商量說,你要是愿意,以後想跑哪兒跑哪兒,家里不攔著。”
祝倪寧剛松下的氣又提了起來,看向爺爺。
老爺子老太太對眨了眨眼。
祝倪寧懂了。
這是哪門子“看你自己愿不愿意”……
這分明是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