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倪寧心不在焉地聽著,沒想到,話題轉了個彎。
“說起來。”霍伯母放下筷子,“我們家霍兒,和倪倪還是小時候經常見過吧?”
祝倪寧心里“咯噔”一下。
來了。
“可不。”爺爺很快接話,“那會兒兩家離得近,倪倪,還記得霍爺爺家怎麼走嗎?”
祝倪寧微笑點點頭。
記得是記得,但是可沒那麼經常見過什麼大霍小霍。
的目不控制瞥向角落那個男人,然後又趕收回。
霍伯母笑著點頭,然後嘆了口氣:“霍兒這孩子,辛苦。這些年一直在駐外,一年到頭回不了幾次家。上次回家,還是兩個過年前。”
“天降大任嘛,是這樣。”爺爺笑著說。
“害,我們都理解。”霍伯母頓了頓,“就是總會擔心他。之前那個任務,聽說特別危險,差點就……”
沒說完,但桌上的大人都懂。
霍伯父在旁邊輕輕拍了拍的手:“說這些干什麼,現在都調回來了。”
“是,我就是心疼。”霍伯母聲笑了笑。
祝倪寧低頭喝湯,耳朵卻豎著。
駐外。
危險的任務。
差點丟了命。
忍不住又往那個角落瞟了一眼。
那個男人還是坐在那里,安安靜靜的。
不像剛經歷過生死的人。
太平靜了。
靜得像一潭水,什麼都沉在底下。
面前擺著一杯茶,澄黃的湯,泡著幾須人參。
大家在敬酒,只有他端起那杯茶,輕輕一下,抿一口,放下。
作很慢,很穩。
別人吃海鮮,他不筷子。生冷的、辛辣的、油膩的,他連看都不看。
看著他那張蒼白又平靜的臉,看著他那雙過分修長白凈的手,心想:
這就是那個“差點丟了命”的人?看起來不太像能打仗的。
三十七,就這樣了??
正想著,旁邊爺爺突然開口了。
“老霍。”爺爺了下酒杯,“這門親事,我們都應下了。”
祝倪寧:???
猛地轉頭看向爺爺。
老爺子笑瞇瞇的。
爸爸和在旁邊點頭。
霍爺爺見此狀,哈哈大笑:“看來我們這點心急,早就被您老看穿了。”
他大手一揮:“行,就讓這兩個孩子,先單獨,敘敘舊!”
祝倪寧干笑兩聲,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看向那個角落。
那個男人還是安安靜靜地坐著,仿佛這樁親事跟他沒關系。
突然,霍伯母看向他。
那個男人微微點了點頭。
然後,他打開手機的界面,遞給霍伯母。
霍伯母接過去看了一眼,欣然一笑。
把手機遞給霍伯父。他看了,也笑了。
“這孩子…”霍伯母把手機還回去,“行,那就這麼定了。”
祝倪寧還一頭霧水。
大人們已經在討論訂婚的事宜了——都默契地跳過了“單獨”諸等環節。
什麼日子好、在哪兒辦、請哪些人。
這樣的話題之下,那個男人也終于發話了,在被問到意見時,偶爾適時地加。倒是變得松快了些,不再像方才那般沉默寡言。
祝倪寧坐在那里,像騎虎難下。
趁著聊天的熱鬧,的目,終于可以明正大地落在那個男人上。
他正和旁邊的霍伯母說著什麼。聲音很輕,餐桌嘈雜,聽不清容,只能看見他微微側著頭,偶爾點一下,偶爾彎一下角。
氣質真好。
長得也好。
祝倪寧心想。
不是那種鋒芒畢的朗,是沉沉的、靜靜的,像一潭深水。說話時溫溫和和的,笑起來淺淺淡淡的。
祝倪寧盯著他的臉,腦子里突然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這張臉。
這個廓。
這副神——還是悉的。
大院的夏天。
知了得震天響。追著一只知了跑,跑得太快,撞到了人。
的冰摔在地上,抬頭看。
“走路不看路?”
被他冷冰冰的語氣嚇到了,瞪著眼睛看他,忘了哭。
又有一次。
在大院里走街串巷地玩,跑遠了,迷了路。
天黑了,不清回家的路是哪條巷子,害怕得蹲在路邊哭。
哭聲太大。一個人走過來,站在面前。
抬頭,是那個大哥哥。
他蹲下來,看了一會兒,然後笑著出手:“迷路了?”
那一笑,像春日暖,照得心花怒放。
止住眼淚點點頭。
他牽著,慢慢往回走。一直把送回了自己的家。
那年應該是五六歲。
還有一次。
爸爸帶去霍家做客。
大人們在樓下說話,一個人待得無聊,想跑到二樓去玩。
剛拐樓梯口,愣住了。
一個大哥哥站在幾米開外,著上,正在換子。
走廊的灌進來,照在他的上。
他回過頭,定定地看著。
兩個人對視。
竇初開的哪曾見過這般景,頓時想遁地。
腦子里“嗡”的一聲,轉就跑。
跑下樓,乖乖坐下,不敢再跑了。
那年大概剛上初中。
後來很久,都沒敢再去霍家。
再後來,就聽說他們搬走了。
往事隨著這張臉涌上心頭,又到一陣窘。
這時候,那個男人正好和霍爺爺說完話,轉過頭來。
兩道目突然撞在一起。
祝倪寧立馬回過神。心跳突然了一拍。
趕低下頭,目收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什麼味道,沒嘗出來。
又過了一會兒,那個男人突然開口:
“爸,媽,爺爺,,祝爺爺,祝,祝伯父。”他微微欠,了一圈長輩。
“我手頭還有些事務,先行告辭了。”
霍伯母立刻回應:“要不要司機送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
眾位長輩笑著點頭致意。
最後——
男人起,目落在上。
祝倪寧再次與他對視,兩個人也都禮貌點點頭。
他從角落的桌邊走出來。
祝倪寧這才看見,他手里撐著一手杖。
不是那種老人用的拐杖,一細細的黑檀木手杖,握在他手里,倒像一件配飾。
他走得很快,但很穩。
每一步,手杖先點地,然後跟上。
然後他轉,推門出去了。
男人離開後,霍伯母這才輕聲解釋:“小霍從小就這樣,腸胃弱,思慮重,底子薄。”
“前陣子忙工作,連軸轉了半個多月。”霍伯父也接話,“膝蓋的老傷犯了,走不了路,這才拄上那子。”
祝倪寧想起他剛才撐著那手杖,一步一步穩穩走出去的樣子。
既穩,又快。
每一步,手杖都比腳步先落地。
“醫生說得靜養。”霍伯母笑了笑,“他倒好,養了沒兩天,又開始忙。”
“本來就虛,天天開會、出差、熬夜,再鐵打的也扛不住。”
聽著長輩絮絮,祝倪寧突然有種說不上來的覺。
他們不算第一次正式見面。
心也不算是毫無波瀾。
就是——
有點悶。
習慣地了的手,和霍聊著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