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天文中心,數據分析部。
窗外的天已經漸漸暗下來。
祝倪寧坐在電腦前,眼睛盯著屏幕,手里的筆轉了三圈,又轉了三圈。
屏幕上是一張譜圖,麻麻的線條和數據標注。
盯了二十分鐘,沒盯出個所以然來。
“卡住了?”後傳來一個聲音。
聞聲回頭,是隔壁課題組的同事周向嶺,拎著包準備下班。
“有點。”了眼睛,“這批數據從智利帶回來之後,一直沒跑通。”
周向嶺湊過來認真看:“阿塔卡馬的?那個新陣列?”
“嗯。”
“難怪。”他拍拍肩膀,“這種級別的數據,跑不通正常。慢慢來,別急。”
祝倪寧點點頭。
“一起吃飯嗎?”周向嶺認真發問。
祝倪寧搖搖頭。
周老師已經家了,沒有要的公事,從不跟有家室的男人單獨吃飯,哪怕是同事。
“行,那我先走了!別熬太晚了!”
笑著擺擺手。
辦公室里陸陸續續有人離開,燈一盞一盞滅掉。
六點整,整個大廳里只剩下一個人。
站起來,走到窗邊,活了一下僵的脖子。
窗外是京城的夜景,萬家燈火,車流如織。
看了一會兒,又回到工位前,繼續盯著那張圖。
看不進去。
吐了口氣,靠在椅背上,仰起頭,指尖輕叩控制臺,“啪嗒”——
天幕璀璨,整片銀河自虛空鋪開,星河流轉,銀霧漫卷,得令人屏息。
是最喜歡的畫面。
阿塔卡馬的夜空,就是這樣。此時此刻也是。
深遠,清澈,星星像碎鉆一樣鋪滿夜空。
看著那幕星河流轉,發了好一會兒呆。手機突然響了。
拿起來一看——陌生號碼。
“喂?”
“倪倪啊,是我。”
祝倪寧愣了一下,坐直了子。
“霍伯母好。”
“好好好,下班了嗎?”
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譜圖:“下……了。”
“那正好。”霍伯母笑瞇瞇地說,“我在你們單位門口呢,下來吧,一家人一起吃個飯。”
祝倪寧愣住了:“現在?”
“是嘞,現在。”霍伯母頓了頓,“霍兒回來了,你們見見。順便,敲定一下好日子。”
的耳朵只捕捉到好日子三個字。
“倪倪?”
祝倪寧回過神:“啊,好的。霍伯母,我收拾一下,馬上下來。”
霍伯母幾分溫和的打趣:“傻孩子,還伯母呢。”
祝倪寧還沒反應過來,霍伯母又笑著接了一句:“你慢慢收拾,不著急。”
掛了電話,這才翻看起手機——
的消息,六條未讀。
往上翻,發現還有爺爺的三條。
都是在催下班一起吃飯呢。
好吧。
一工作起來就太專注了。
從下午兩點到現在,一眼手機都沒看。
要不是霍伯母這通電話,都快忘了——
自己前幾天還跟那個男人一起去簽字、按手印。
深吸一口氣,關了電腦,指尖輕叩控制臺,“啪嗒”一聲,大廳瞬熄。
走出大樓,冷風撲面而來。天已經黑了。
祝倪寧裹大,四張。
然後,一輛黑奧迪搖下車窗。
“倪倪!”
“霍伯母好。”祝倪寧迎過去。
車門打開,霍伯母一深駝羊,肩頭隨意搭著條羊絨披肩,頭發低挽,只耳間一對溫潤珍珠,腕間一支細玉鐲,顯得清貴雅致。
一把拉住的手,眼睛里滿是笑意:“工作很忙吧?再忙也要按時吃飯。”
祝倪寧笑著搖搖頭。
一路閑話家常,直到車子停在一家私房菜館門口。
祝倪寧跟著霍伯母穿過假山流水,往里走,進了一個包間。
門一開,就看見圓桌邊已經坐了好幾個人。
主位上坐著爺爺,正和霍爺爺說話。在旁邊,和霍湊在一起看手機。還有霍宗燊,深灰的,上搭著條薄毯。
他朝點點頭,也點點頭,然後同時移開目。
“倪倪來了!”霍爺爺笑呵呵的,“快坐下!”
祝倪寧笑著了一圈人,在爺爺中間坐下。
菜陸續上來。
席間的話題,很快就轉到了正事上。
“倪倪啊。”霍伯母放下筷子,“霍兒那邊批了半個月的假,專門回來領證的。”
祝倪寧愣了一下:“領證?”
“對。”霍伯母笑著說,“他平時一年到頭回不來一次,這次能待半個月,不容易。”
祝倪寧笑了笑,沒說話。
“你那邊呢?”霍伯母問,“這半個月看看哪天有空。”
想了想:“我都可以。回頭跟所里說一聲就行。”
“那就好,那就好。”霍伯母笑得更開心了,“我們就怕你忙,時間湊不上。”
討論越來越熱烈。
爺爺說九號這個日子好,說酒店訂哪家,霍伯母在羅列宴請名單。
祝倪寧埋頭吃飯的間隙,看了幾眼對面那個男人。
他還是安安靜靜的,面前還是那杯養生茶。霍伯母每說一句,他就點一下頭,從頭到尾,一個意見都沒發表過。
的心里忍不住冒出一個念頭——這人怎麼回事?
全是媽媽在說。
假批了——媽媽說的。
什麼時候領證——媽媽問的。
婚宴怎麼辦——媽媽在安排。
明明是自己的婚事,怎麼一句話都不說?
他就坐在那兒,喝茶,點頭,像個局外人。
祝倪寧收回目,心里那個念頭越來越強烈——
媽寶男。
絕對是媽寶男。
這麼大了,結個婚還要媽媽全權代理?
想起那天他帶跑材料的時候,辦事靠譜的啊,怎麼一到長輩局就如一道悶雷。
霍伯母突然喚一聲:“倪倪,九號這天,你那邊時間上沒問題吧?”
祝倪寧回過神:“沒問題,我說一聲就行。”
“那就好,那就好。”霍伯母笑得更開心了,“霍兒說了,都聽你的,你定哪天就哪天。”
祝倪寧點頭,心里卻想:這話他自己不會說嗎?非要媽媽轉達?
又看了一眼那個人。他還在喝茶。
心里默默給他打了個標簽:媽寶男,實錘。
正想著,那個男人突然了。
他撐著手杖,慢慢站起來。
“媽。”他示意母親,“他到了。我去接一下。”
霍伯母眼睛一亮:“到了?快,快去!”
他點點頭,撐著那手杖,慢慢往外走。
祝倪寧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看著他走出包廂門口,又回過頭,看向桌席,依然是沒有變化的熱鬧。
霍伯母在跟兩位說話,霍爺爺和爺爺在杯。
只好低頭吃飯,靜靜聽著。
然後,門被推開。覺周圍突然安靜了一瞬。
那一瞬不是沒人說話,而是所有人說話的聲音都頓了一下。
抬起頭,跟著朝門看。
撐著黑手杖的那個男人,還沒完全踏進屋里,後便又冒出一人。
常服筆,材高大,肩章上的星星在燈下泛著冷。
眉眼相似,骨相相像。但後這位的氣質卻更威凜奪目。那張臉也……更俊朗。
他的目越過人群,越過飯桌,越過一屋子長輩——
直直地落在上。
四目相對的剎那,周遭談笑聲、杯盞聲,仿佛一同靜止。
他就那麼看著。
也那麼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