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天文中心,會議廳。廳里坐著七八個人。
祝倪寧坐在後排,困得眼皮打架。昨晚跑數據跑到凌晨兩點,今早又被拉來開會,整個人都是飄的。
會議的投影儀還沒完全收上去,薛主任敲了敲桌子。
“下面宣布一個事。羅馬的那個天文學聯合會,所里爭取到兩個名額。”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秒。
“經過推薦和評估,這次去的兩個人是——”薛主任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單,“周向嶺,還有祝倪寧。”
祝倪寧抬起頭,瞬間清醒。
薛主任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會議月底開幕,羅馬,七天。你們好好準備,別給所里丟臉!”
能有機會參加這樣的國際大會,和世界各地的同行流學習,對來說,無疑是難得的機會。
“沒問題,謝謝主任!”祝倪寧滿心歡喜地接過通知。
周向嶺點點頭:“沒問題。”
會議室里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散會後,領導把兩份材料遞給他們。
“你們該準備材料準備材料,護照、銀行流水、會議材料……”薛主任點頭,“對了。祝老師你還要把結婚證明補上,配偶信息那塊得填。下周三之前統一到辦公室,所里統一辦。還有什麼問題沒有?”
“好的。沒問題。”
聽到這薛主任這句話,周向嶺猛地看向祝倪寧。
薛主任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祝老師,周老師以前流過,況,上面這次想讓他多牽頭。你們配合好,工作上你該怎麼做還怎麼做,對外通、跟主辦方對接這些,由他多張羅。”
“好的。”
祝倪寧理解其中的話意,點點頭。
領導走後,周向嶺這才面詫異地問:“倪寧你領證了??”
祝倪寧點了點頭,沒說話。
“什麼時候的事?”
“不久前。”
周向嶺笑了一下,又問了一句:“你家那位做什麼的?”
祝倪寧看了他一眼。
“軍人。”
“軍人?軍嗎?在哪兒駐防?”
祝倪寧只是笑了笑,低調回答:“保!”
周向嶺識趣地沒再追問,只拍了胳膊一下:“行啊祝倪寧,不愧是老將軍一手帶大的,保工作做得好!”
祝倪寧跳過他的調侃,笑著離開。
看著的背影,周向嶺的笑容僵了一下,臉上也閃過幾分不自然。
晚上,祝倪寧回到家。
對著眼前的一堆材料發呆。
護照在。照片有。流水材料有......
都齊了。
就差一樣——
結婚證。在他那兒......
和他領完證那天,他直接把兩個紅本收走了。後面他沒給,也忘記找他要了。
現在需要那個紅本。
祝倪寧掏出手機,點開那個對話框。
最近的聊天還是今天早上的時候,發給他的:「辦材料需要用到結婚證。我的小紅本,你是不是忘記還給我了」
至今還沒有回復。
又打字:「你不會把它帶走了吧?」
發出去。
等。
等了好久,他還是沒有回復。
換打他的電話。
電話鈴聲響了一遍又一遍,“嘟嘟嘟”的忙音在耳邊回,卻始終無人接聽。
漫長的忙音像一線,把懸在半空。想起這個男人回到機關之後,就幾乎是失聯狀態了,或許是在忙軍務,或許是那邊信號不好。總之,就跟失聯了一樣。
腦海里突然蹦出,那串他反復讓背誦的急聯絡電話。
終于是派上用場了。
祝倪寧立刻撥出那串記于心的號碼。
“喂?哪位。”
不是他的聲音。是一個年輕的男聲。
“你好。我找……”頓了一下,“我找霍宗驍。”
“請問您是?”
“我是他......人。”
“名字。”
“祝倪寧。”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說:“夫人,稍等。”
電話里傳來忙音,像是在轉接。
又過了很久,久到以為信號斷了,才聽見那道悉的聲音。
低低的。沉沉的。
“祝倪寧?”
等得太久,懨懨地回了一句:“嗯,是我......還以為你打仗去了。”
聽到這個聲音、這句話,霍宗驍的角輕輕勾了勾。
“在檢查訓練。”他頓了頓,“找我什麼事?”
“我的結婚證放哪兒了?”
“現在記起你的結婚證了?”
祝倪寧有點被他這句話噎到——非法扣留的證件,還好意思說.....
“怎麼突然想起要結婚證了?”他又問。
“單位辦工作簽證,需要用到結婚證明。”
他“嗯”了一聲,然後問:“辦簽證?你要去哪兒?”
“去意大利參加個會議。”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兩秒。
“意大利?”
“嗯,意大利,羅馬。”
“什麼時候?”
“這個月底。”
“自己一個人?”
“還有一位同事。”
“男同事?同事?”
“男同事。也已經結了婚的,男同事。”
連環的拷問。祝倪寧輕輕吸了一口氣,心想:此男人不會連這個也要阻攔吧?不會是連這個也要跟兩家長輩打報告吧?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好幾秒,似乎在斟酌著什麼。
然後,他又開口:“在我的書房。進門左手邊第三個柜子。最下面那層。”
祝倪寧撲騰一下站起來,往他的書房走去。
“第三個柜子……最下面那層……”
一邊念叨,一邊推開書房的門。
打開柜子,最下面那層——
一堆文件,整整齊齊地摞著。
翻了翻。
“沒有啊。”
那邊沉默了一秒。
“你面對著柜子,最左手邊。”
祝倪寧繼續翻了翻。
終于,在最里面,到了那個牛皮紙袋。
“找到了!”
把結婚證取了出來,對著電話晃了晃,好像他能看見似的。
他又開口:“你打電話,就這?”
“就這。”
“好。去羅馬注意安全。”
祝倪寧點點頭:“保證安全!”
“對了,霍宗驍,這次去意大利,你不要讓我爸他們知道。”
“為什麼?”
“他們限我一年兩次出國,今年已經用掉一次,剩下那次,我想留給南極。”
那個男人想了幾秒,然後應了句:“好。”
電話斷了。
祝倪寧打開柜子,把剛才翻的文件整理好。
然後,看見一個厚厚的筆記本。黑的封皮,有點舊了,邊角都磨了。
筆記本里出來幾張照片,散落在地上。
祝倪寧愣了一下,彎腰去撿。
第一張。兩個年輕人站在一棵樹下,都穿著軍裝,很年輕的樣子。左邊的那個是霍宗驍,眉眼比現在青些。右邊那個自然地摟著霍宗驍,不認識。
第二張,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還是這個男人。
很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眉眼清秀,五致。好看。
是真的好看。
那種干凈的好看,清秀的好看。
一張一張看過去。
主角都是同一個男人。保存得很好。像是被人翻過很多次,又小心地放回去。
祝倪寧盯著這些照片,愣了神。
嘖。
越看越不對勁。
這兩個人站在一起,怎麼覺……比他倆結婚證上的那張合照更像一對呢?
想起他特意為自己安排了個房間。
過敏後搬到他房間,兩個人雖然睡一張床,他從來沒主親近過,還愣是睡出了時差。
他總在這個書房,待到很晚。睡著了,都沒見到他;睡醒了,他又已經不見人了。
想起他平時那個樣子。冷冷的,話的,對誰都淡淡的。
回到機關之後,兩人也保持著互相失聯的默契。
如此,清湯寡水的新婚生活。
......
祝倪寧深吸一口氣。把照片按原樣夾回本子里,放回柜子,關上。
站起來的時候,有點麻。
但那個念頭,一直沒走。
一個大男人,保存著另一個男人的....這麼多相片。
還藏在柜子最里面。
這……
——不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