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過後,杯盞撤下。
祝倪寧正陪著長輩在客廳說話,院子里傳來孩的嬉鬧聲。
下一秒,大嫂陳毅儀笑著走了進來,兩個小孩一前一後地跑了進來。
“乖孫兒來了!”
“爺爺好!”霍汝意和霍承澤齊聲喊道。
大嫂笑著解釋:“宗燊今天又閉關忙公務,孩子們念叨著想過來見見你們,就帶著他們過來了。”
客廳里一下子熱鬧起來。
大的那個霍承澤,進門之後就安靜坐著,眉眼間已有他爸爸的沉穩。
小的那個霍汝意,不諳世事的活潑好,像只小雀問東問西,滿是新奇。
仰著頭看祝倪寧,眼睛亮亮的:“嬸嬸,你真的能看見很遠很遠的星星嗎?”
祝倪寧笑了,手了的腦袋:“能啊。”
“那你看見過外星人嗎?”霍汝意又問。
“這個倒沒有。”祝倪寧認真想了想,“不過我看見過一顆星星死掉。它炸了,走了很久很久才到我的眼睛里。我看見它的時候,它已經死了。”
兩個小孩都聽呆了。
霍汝意眼睛瞪得圓圓的。
“星星也會死嗎?”
“會啊。有的星星會老,會炸,然後變新的小星星,再組新的星星。”
兩個小孩眼睛瞪得更圓了。
“你們想看星星嗎?”祝倪寧問。
霍承澤的眼睛亮了。
“可以嗎?”
“可以啊!”祝倪寧點頭,“等哪天天氣好,我帶你們上山去看星星。用遠鏡,還能看見月球上的坑呢。”
霍汝意不知何時已經掛在上,摟著的脖子不撒手:“嬸嬸你好厲害!”
談笑間,霍汝意突然仰起臉,一臉驕傲地大聲說道:“嬸嬸,我叔叔也很厲害的!我聽爺爺說,叔叔他殺過人呢!”
“殺人???”祝倪寧的笑容猛地一僵。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下一秒,在座的其他大人都發出哄笑。
霍承澤拽著妹妹的袖子,表嚴肅的,一本正經地糾正:“妹妹,叔叔那不是殺人,是打仗!殺敵!叔叔是英雄,他打的是壞人,保護過很多人。”
霍老太太笑得更厲害了,指著大的對媳婦說:“你聽聽,這口氣,跟他爸小時候一模一樣。”
霍汝意自己也樂呵呵地在笑,被大人取笑得,害地躲在祝倪寧的懷里。
霍媽媽也笑著搖頭,但笑過之後,眼底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看著祝倪寧一臉懵懵的樣子,問:“倪倪,霍兒沒告訴你吧?”
祝倪寧搖了搖頭,表示并不知道。
霍家人相互對視了一眼。
“霍兒之前在南蘇丹。”霍老太太說,“那會兒他還不滿三十就過去了。”
南蘇丹。祝倪寧知道那個地方。
新聞里偶爾會報道,戰,貧窮,流民,。的腦子里迅速拼湊出一個畫面——黃沙,裝甲車,持槍的士兵,維和部隊的藍盔。
“有一次任務.....”霍媽媽頓了頓,面心疼,“他差點沒回來。”
客廳里的空氣忽然變得很薄。
祝倪寧的手指攥了,然後細聲問道:
“那次任務……他了什麼傷?”
霍老太太放下手里的茶杯,沉默了一會兒,才說:
“只知道他們執行任務的時候遇襲了。他了傷,在那邊躺了三天才被轉運出來。彈片......左肩,後背,還有上。最嚴重的.....彈片劃開了大管。”
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氣。
“人當時就休克了。”
祝倪寧的手指一下子攥得更,的心也跟著一。
“後來在醫院住了好幾個月,做了三次手。”霍媽媽的聲音很平,臉上卻仍有余悸,“能走了,能跑了,能繼續扛槍了,能回部隊了。醫生說是個奇跡。”
奇跡。
祝倪寧咀嚼著這兩個字。知道這個詞在醫學上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大多數人都沒有做到,只有他做到了。
輕飄飄的兩個字,不知道他背後曾經承著什麼,很難去想象。
“奇怪哩.....我總覺得從那之後......”霍老太太語氣和的,“霍兒就變得不太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大嫂陳毅儀問。
“以前雖然話也不多,但人還是熱的。那之後,就越來越冷。不說話,不笑,什麼都往心里憋。”
這時候,霍老爺子久違的,傳來一道沉沉的嗓音:“哪有什麼變不變的。”
“霍兒打小就這樣。”老爺子不承認的,“什麼事都自己扛。小時候摔了跤,磕出了,也不哭,自己爬起來拍拍土,跟沒事人一樣。”
霍老太太在旁邊輕輕嘆了口氣。
“行了。”霍媽媽在旁邊輕聲開口,拍了拍老太太的手,“不說這個了。說點開心的。”
祝倪寧低著頭,沒說話,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目停滯在,手上那枚,婚宴時他送給的鉆戒。
想起結婚這幾個月以來,他們之間的對話永遠簡短、客氣、高效。
想起不管是給他發消息,還是打電話,他回的最多的就是“嗯”和“好的”。
想起羅馬那個晚上,他在衛星電話里說“你不一定會遇到什麼。但我不想賭”,然後從第二天起就再也沒有提起過。
想起小的時候見過見過他那寥寥幾面。卻足夠一瞥驚鴻。記憶中的他好像沒那麼冷冰冰。
後來聽說霍家調走了,再也沒有見過他。十幾年過去,早以為那個人只是年時一個模糊的幻夢——
直到此刻才覺得一陣恍然,竟嫁給了那個幻夢里的人。
話題轉向輕松,祝倪寧接過長輩遞來的橘子,把那瓣橘子塞進里。
很甜,但咽下去的時候嚨有點。
突然,霍承澤神兮兮地對著祝倪寧說:“嬸嬸,你跟我來。我給你看個東西。”
“什麼東西?”祝倪寧被他拉著,手里還牽著霍汝意,回頭看了婆婆一眼。
霍媽媽點了點頭,示意跟著去吧。
走廊盡頭的房間,從來沒進去過。
但霍汝意好像知道這是哪兒,顯然也來過很多次,特意跑到前面去。
然後到了門口,踮起腳,夠不到上面的門鎖,回頭求助地看著嬸嬸。
祝倪寧笑了一下,手拉開,門開了。
是一間老書房。
里面的燈是仿古的拉線開關,霍承澤拉了一下,屋里的燈亮起來,照出暖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