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書房不大,但很滿。
四面墻上掛滿東西——照片、證書、錦旗。架子上也擺滿獎章、勛章。
祝倪寧的目從左到右掃過去,先是黑白的,老照片,穿著老式軍裝的人,面容嚴肅,站得筆直。然後是彩的,年代近一些,但也都有些年頭了。再往右,更顯清晰的軍裝照片,還有一整面墻的勛章和獎狀。
“這是叔叔的。”
霍承澤站在一面架子前,仰著小臉,語氣里帶著藏不住的驕傲。
祝倪寧被拉著走近了一些。
玻璃框里,霍家的一道又一道勛章被陳列著。
一等功,二等功,三等功.......還有一枚不認識的,銀的,上面刻著聯合國的標志。
每一枚都得锃亮,在燈下泛著和的金屬澤。
“這個是叔叔在南蘇丹拿的。”霍承澤指著那枚聯合國的勛章,給嬸嬸介紹,“爺爺說的。叔叔那時候可年輕了,比爸爸還年輕。”
“叔叔就是在那里殺過人。”霍汝意不諳世事的聲音又飄出。
“妹妹,都說了那殺敵。”霍承澤白了親妹妹一眼。
霍汝意還小,哪懂得殺人和殺敵有什麼區別。
祝倪寧忍不住笑了,問妹妹:“你知道南蘇丹?”
“知道。在很遠的地方,有壞人。”霍汝意點點頭,表認真,“叔叔在那里了傷,住了很久的醫院。”
祝倪寧看著這張天真的小臉,了的發頂。
“嬸嬸。”霍承澤忽然湊近,低聲音,“我以後也想當將軍。像叔叔那樣。”
祝倪寧愣了一下,然後好奇地問:“你想為你叔叔那樣的?”
霍承澤點點頭。
“為什麼啊?”
“因為叔叔很帥。”
祝倪寧的腦海同時冒出霍宗驍和霍宗燊的兩張俊臉,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爸爸不帥嗎?”
“叔叔是英雄。”霍汝意。
“叔叔更帥呀。爸爸在家老說我作業寫得慢......叔叔不一樣。”霍承澤說得理所當然,“我看了新聞,蘇丹那邊經常打仗,叔叔能在那兒上戰場,還能回來,我覺得那才厲害。”
祝倪寧欣一笑:“那你可得好好吃飯,長高高,長到比你叔叔還高。”
“會的。”霍承澤點點頭,還是一臉認真,“叔叔說了,等我再大一點,他親自帶我訓練。”
“他說的?”
“嗯!上次他回來結婚的時候說的。”
“嬸嬸,叔叔什麼時候再回來呀?他答應帶我們去開坦克的。”霍汝意又。
“開坦克??”
“嗯!叔叔上次說的,說等他有空了就帶我們去營區,坐坦克!還可以真的大炮!他答應我們的!”霍承澤眼睛一下子亮了。
“對對對!”霍汝意猛點頭,“叔叔說的,他答應了的!可是他一直不回來,我們等了好久了。”
“嬸嬸,你問叔叔,他什麼時候再回來呀?”霍承澤追問。
“嬸嬸,你幫我們跟叔叔說嘛,讓他快點回來。”霍汝意摟著的大晃來晃去。
祝倪寧被兩個小家伙纏得,哭笑不得:“好好,我去幫你們說。”
看著兩個孩子的笑臉,心里了一下。
霍宗驍在孩子面前,原來是這樣的——會答應親自帶侄子去訓練,帶他們去開坦克,會承諾帶他們真的槍。
忽然有點想象不出來。那個永遠冷冷的、沒什麼表的男人,蹲下來跟兩個小孩說“我帶你們去坐坦克”的樣子。
“叔叔笑的時候可了。”霍承澤突然來了句嘆,“嬸嬸,叔叔對你笑過嗎?”
祝倪寧想了想。
霍宗驍對笑過嗎?當然是笑過的。
角微微彎一下,很淡,很短,你還沒看清就沒了。但確實有。
他還會不承認。
“笑過。”說,“但可了。”
“那就好。”霍承澤滿意地點點頭,又轉過去看那面墻,“叔叔應該多笑笑的。他笑起來就沒那麼冷冰冰了。”
“你也覺得叔叔冷冰冰嗎?”
“嗯,平時都不怎麼說話,坐那兒一不,看著好嚇人。”
“那你還敢跟他玩?”
“敢呀。叔叔只是臉冷冰冰,但他對我們不兇。”
霍老太太的聲音從後傳來,打斷了他們。
“承澤?汝意?快出來喝湯了。”
兩個小孩溜出了書房。
此時,書房里只剩下祝倪寧和老太太。
霍老太太也順著的目,看著那面墻。
上面有一張很大的合影。十幾個穿軍裝的人站幾排,烈日把藍盔曬得泛白。霍宗驍站在中間的位置,很年輕,眼睛很亮。
和現在不一樣的那種亮——不是冷靜的、克制的,是那種還沒被過的、干干凈凈的亮。
老太太又陷回憶,慨道:“他回來之後,就不愿意提這些了。我們就把東西都收過來,掛在這兒了。新家那邊,一件都沒放。”
祝倪寧看向霍,睫輕。
想起霍宗驍在新家的書房。干凈,整潔,什麼都沒有。沒有照片,沒有勛章,確實沒有關于過去這些的痕跡。
“為什麼?”祝倪寧忍不住問。
“怕他應激。”老太太看著,聲音很輕。
“應激?”
“醫生說,有些事不能提,怕刺激到他。他自己也不想提,我們就替他收著。”
祝倪寧明白的,點點頭。
重新看向那面墻。
勛章,獎狀,錦旗。每一件東西都在發,但那些底下著的東西,他沒說過,也不得而知。
想到了一個畫面。
太像燒紅的鐵,把黃沙烤得發白,空氣里永遠浮著一層嗆人的塵霧。
那時候,他不知道子彈會從哪個方向飛來,不知道人當場休克是什麼覺,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活著回來。
而,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南蘇丹在哪里,不知道彈片穿過是什麼覺。
只知道,在差不多四五歲那年——像霍汝意這麼大的時候,霍家有個哥哥,跟說了句話,牽回了家。然後就不見了。
曾經以為,那個人只是年時的一個幻影。一個模糊的、快要忘記的影子。
但現在站在這面墻的前面,仰著頭,看著那些他拼了命換回來的東西,忽然意識到——
那個影子已經長了枕邊人。
“倪倪,走吧,去喝碗湯。”
霍的聲音把拉回現實。
點點頭,轉過,跟著走出書房。
燈滅了,門鎖了。
的心,因為今晚得知這份他保守的,變得沉甸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