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慢慢沉進山坳,暮把山路染藍。
車子平穩駛離基地,往城區方向繞山而行,窗外只剩零星燈火,車線和得靜謐。
玩了一整天,兩個孩子早就撐不住了。
霍承澤手里抱著一本軍事圖冊,昏昏睡去。
霍汝意窩在祝倪寧懷里,小腦袋蹭著的肩,明明眼皮都快粘在一起,還在好奇嘀咕。
“下次還來嗎?叔叔。”仰著頭問。
“可以。”
“說話算話?”
“嗯。”
“叔叔耳朵……還紅不紅……”
霍宗驍目視前方,淡淡丟出兩個字:
“睡覺。”
“哦。”
霍汝意閉上了眼睛,往祝倪寧懷里蹭了蹭。然後的手松開了,徹底睡著了。
祝倪寧低頭看著這張小臉,和夢話的呢喃,忍不住笑了。
抬起頭,從後視鏡里看了霍宗驍一眼。他的目還在前方的路上,但車速比來時慢了一些,慢了很多。
“夢里都在你。”祝倪寧輕聲說。
霍宗驍看了一眼後視鏡,兩人的視線接上了。
山路彎彎,車燈在夜里拉出兩道長線。
祝倪寧抱著乎乎的霍汝意,指尖輕輕拂過的發頂,目落在會霍宗驍的側臉上,輕聲開口。
“看得出來他們很喜歡你。”
“嗯。”
“那天在老宅,聽們說起你以前在南蘇丹的事。”
後視鏡里,霍宗驍的目了一下。
聲音很輕,慢慢觀察他的神。
“們說......你差點沒回來。說你在那邊躺了三天。說你在醫院住了大把月,做了三次手。”
霍宗驍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悄悄收,片刻才淡淡“嗯”了一聲。
“承澤和汝意都說叔叔是英雄。”繼續說,語氣里帶著的笑意,“一直跟我說叔叔好厲害,什麼都不怕。霍承澤還說,要為你這樣的人......”
霍宗驍沉默了幾秒,低聲道:
“不是英雄。”
只是活下來的那個,幸存活下來的那個。
祝倪寧從後視鏡看著他的眼睛,里面有在閃,又像在躲,看不懂,只是忽然覺得心里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可在他們心里就是。”又輕輕補充,“他們還跟我說,覺得你平時太冷冰冰了,總是板著臉,特別是不笑的時候。”
霍宗驍想了想,語氣平淡:“習慣了。”
“可你以前好像不這樣。”祝倪寧口而出。
“我以前.......哪樣?”他也口而出。
祝倪心里輕輕一。
口而出的這句話,完全是因為,想起小時候,自己在大院里迷路那回,那時候他會低頭對笑著出手,眉眼很。不像現在這樣,從頭到尾都裹著一層冷的冰。
祝倪寧回過神,沒有把心里那個故事說破,只輕輕搖了搖頭,聲音而淡:
“沒什麼。就是們說,你以前……好像更笑一點。”
霍宗驍沉默了下去,山路燈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那時候——在南蘇丹,你害怕嗎?”祝倪寧試探地問,“怕自己就那樣……回不來。”
這一次,那個男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以為勾起他那部分不好的回憶,不予回答。
然後他才開口,聲音得很低,卻很清晰:
“以前不怕。”
以前......
祝倪寧著窗外掠過的樹影,輕聲一句:“現在呢?”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間極輕地了一下,卻沒直白承認,只淡淡一句:
“現在.....擔心....有人等。”
有人......
家人的牽絆?
祝倪寧心口輕輕一燙,朝他輕輕笑了一下。怕他又陷進那些沉重的往事里,連忙輕輕轉了話題。
“那天在老宅,兩個小家伙吵著想見你,把你說過的話記著那麼清楚。說等你等了好久好久,問我你什麼時候再回來。”
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他的目還在前方的路上,沒什麼表。
“今天你沒把霍汝意帶上坦克,問我,‘叔叔是不是不喜歡我?’”
“然後呢?”他問。
“我說怎麼會呢,叔叔很喜歡你啊。說,那他為什麼都不笑?他對我說話好兇,他不笑的時候,好兇好兇。”
霍宗驍的眉梢微微了下:“我沒兇。”
“我知道。”祝倪寧輕聲道,“就是你臉太冷,小孩子看不懂。我說叔叔喜歡你的時候你看不出來,但你耳朵紅了的時候,就是在笑,就是喜歡。
說著,忍不住笑了起來。“所以今天一直在觀察你的耳朵。”
霍宗驍沒說話。
但祝倪寧注意到,在車鏡的反中,他的角輕輕勾起,耳朵好像也紅了一點。
車又安靜下來,兩邊的樹影濃得化不開,只剩晚風掠過車窗的沙沙聲。
就在以為他們的對話就到此為止時。
伴著朦朧的困意,悄悄把眼睛合上。
而就在這時,霍宗驍卻忽然很突兀地開口,嗓音低沉:“那你呢?”
祝倪寧很自然地問:“什麼?”
他的語氣依舊冷,還有一繃:“那你有沒有想我?”
祝倪寧倏地掀開眼皮,抬起頭,目定在他的側臉。
霍宗驍似乎也察覺到的目,終于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
眼底沒有平日的冷厲,只剩夜里沉淀下來的暗。
祝倪寧忙錯開目,看向窗外掠過的樹影,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從來沒有問過這種問題。他的回話永遠是“嗯”“好”,簡短,高效,他從來不問這種話。
霍宗驍輕咳一聲,似乎在找補什麼,又補了一句:“如果不是兩個小孩吵著要見我,你會想見我嗎?”
祝倪寧看著他的側臉,聲音輕卻認真:
“會。”
頓了頓,又有點不好意思地加了一句:“我本來就打算,這幾天找個時間去看你。上次跑出去,說是去找你讓你幫我打掩護,怎麼也得找個時間彌補上......”
兩人淡淡的,像是在談一筆易。
“知道。”
霍宗驍這次答得很快。
“下次想出去,依舊可以這麼說。”
祝倪寧心里一暖,充滿激地嘿嘿一笑。
山路霞落在他臉上,看不清太多表。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地又開口,像隨口一提:
“下次想見我,不用借小孩的名義。”
“可以直接來。”
這話輕飄飄的,卻泄出他藏了許久的私心。
哪是什麼借小孩的名義,分明是他自己想見。
只是不肯親口承認罷了。
祝倪寧垂了垂眼,耳尖微微發燙,輕輕“嗯”了一聲。
“……我知道了。”
車子繼續在山路上安靜前行。
他在前,在後,中間隔著睡的小朋友,窗外是沉沉晚霞,車是不必言說的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