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里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角落里有個小冰箱,墻上掛著一塊白板,上面寫著排班表,麻麻的。
陶秀英洗了手坐下來,打開保溫飯盒,紅燒的香氣瞬間溢出來,跟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混在一起,有種奇異的違和。
“你爸做的?”陶秀英夾了一塊放進里,嚼了兩口,眉間的疲憊好像化開了一點,“手藝見長。”
秦初在對面坐下,聞言點點頭。
陶秀英吃飯的速度很快,沒一會就吃到一半了。
“媽媽,”秦初猶豫了一下,“你每天都這麼忙嗎?”
這麼忙,也難怪上次會因為忘了吃飯導致低糖暈倒。
陶秀英抬頭看,大概是沒想到會問這個,道:“急診科嘛,每天都從死神手里搶人,搶得過就搶,搶不過就抓時間搶下一個。”
說得輕描淡寫,但秦初知道其中的困難和艱辛。
似乎被這麼一問就打開了話匣子,陶秀英又夾了一塊,主跟說:“昨天有個孕婦,失足墜樓的,送來的時候人已經沒意識了,我們剖腹產把小孩取出來,雖然把孩子保住了,但大人......”
停了停。
但後面的意思都明白。
休息室的燈比走廊里暖一些,大概是燈泡的溫不同,照在陶秀英臉上,把那層疲憊照得很清楚,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像水洗過一樣。
忽然嘆了口氣,沒有看秦初,含含糊糊地說:“那孩子才三十六周,掌大一點,待在保溫箱里,每每看到我就會想到,當初我生你時你也是那麼小。”
秦初沒有說話。
陶秀英笑了下,抬頭看時眼睛里閃著,“初初,是媽媽沒有保護好你,讓你的人生被換來換去的,希你...不要怪我....”
聽這麼說著,秦初嚨像梗住了一樣,難極了,哽聲道:“我才不會怪媽媽呢,又不是媽媽的錯,能回到你們邊…我很高興。”
“好孩子。”陶秀英溫的了秦初的頭,兩母都咧笑了。
吃完飯,秦初收拾好飯盒,跟陶秀英告別。
走到那個走廊時,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想知道,那個老的家人現在怎麼樣了,有沒有被搶救過來?
于是刻意繞了一下,經過剛才那條道。
盡頭那道門關得很嚴,三號手室外面,老還在。
但不站著了。
跪在地上。
佝僂的子耷拉一團,布袋散落在旁邊。
的肩膀在劇烈地抖,哭聲被得很低很低,斷斷續續的,每一口氣都像是在水里掙扎的人拼命探出頭來呼吸。
“......我的囡囡啊......我的孫兒啊......”
“......你們走了,讓我一個人該怎麼辦......”
走廊上行人匆匆,背影音嘈雜繁,沒人去關心那個跪在地上的,形影單只的老。
沒一會兒手室被打開了,有醫生走了出來,不知道跟輕聲說了什麼,圍繞在老邊的絕和沮喪似乎散了一些,但還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醫生趕拉著從地上起來......
秦初沒有再繼續看下去,轉過沿著來時的走廊往外走。
白熾燈燈管還是一樣的白,墻壁還是一樣的米灰,空氣里還是那洗不掉的消毒水味。
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走出急診大廳的時候,夜風迎面撲過來,帶著夏天的清爽。
陶秀英說的那句話回響在耳邊:“每天都在從死神手里搶人,搶得過就搶,搶不過就抓時間搶下一個。”
多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輕得像沒有重量,可知道那句話底下著多東西。
忽然想起小時候看過的一本書,里面有一句話,當時不懂,現在好像有點明白了。
人這一生,就是不斷地在告別。
跟別人告別,跟自己告別,跟過去的每一天告別。
你以為來日方長,但很多時候,來日并不方長;你以為明天還會再見,但有些人,那一面就是最後一面。
秦初深吸了一口氣,腔里像灌滿了夜晚的涼風,沉沉的,忽然覺得,活著這件事,本就是一種奇跡。
不是因為活著有多好,而是因為活著有多難。
每一天都有人在跟死神拔河,每一天都有人在手室外跪著祈禱,每一天都有人在某個白的房間里,努力地、拼命地、不肯放棄地,想要多留住一口氣。
而他們這些還能走、還能跑、還能為“他到底有沒有朋友”這種小事煩惱的人.......
已經是幸運的了。
月亮又往西邊挪了一點,從樓頂移到了樹梢後面,像一個躲在葉子背後的看者,出半張臉,淡淡的,不驚任何人。
秦初收回目,把手進口袋里,繼續往前走。
只要還能走,還能呼吸,還能在明天中午的里,和朋友并肩走在校園的香樟樹下.......那就什麼都來得及。
什麼都不算大事。
.........
清晨六點,唐義被鬧鐘吵醒,他抓了抓頭發,踩著拖鞋出了房間。
走進衛生間時他瞥了眼餐廳,餐桌上已經做好了早餐,但沒見著某個小影。
他走進洗手間,洗漱後開始坐在餐廳吃早餐。
唐仁跟著從臥室出來了,頭發糟糟的,一邊打哈欠一邊往廚房走:“初初呢?”
“去學校了。”
“這麼早?”
唐義“嗯”了一聲,繼續吃。
唐仁在沙發上坐下,拿起遙控開電視,手往茶幾上一搭,到一個邦邦的東西。
他低頭一看,是一本理課本,封面右下角著一小塊紙,畫著只卡通小貓。
“這丫頭,課本都能忘帶。”唐仁拿起來翻了翻,里面夾著幾張手寫的筆記,“唐義,你等會兒給你妹妹帶去。”
唐義喝了最後一口牛,里含糊地應了一聲,接過課本,隨手塞進書包里,拎起來往門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