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像一繃的弦,懸在電話兩頭之間,隨時可能斷,又一直沒斷。
唐義靠在某柱子上,目落在不遠一棵桂花樹,花已經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枝頭,碎碎的,黃黃的,像被人撒了一把碎米。
“哥,”唐若晴聲音低下來,帶著一點委屈,“我在這兒……其實累的。”
唐義的手指在上蹭了一下:“怎麼了?”
“就是……”停了停,好像在斟酌措辭,“他們對我好的,真的,什麼都給我買,服、包包、首飾,想要什麼就有什麼,但是他們總是拿我跟比。”
“跟誰比?”
“還能有誰?”唐若晴癟,“就是那個……秦初啊。他們說鋼琴彈得好,讓我也去學,說英語口語流利,讓我報培訓班……哥,你知道嗎?我現在每天的行程排得比總理還滿,早上六點起床練琴,晚上十點才能休息!我真的好累啊……”
唐義保持沉默。
電話里,唐若晴還在繼續說,“還有上次月考,我考了年級前三十,本來高興的,結果他們跟我說秦初以前都是一直穩在前十的……”
“若晴。”唐義打斷。
若晴沒聽出來他語氣里的變化,還在說:“我就想說,有那麼厲害嗎?又不是真的——”
“若晴。”唐義又喊了一遍的名字,這次聲音沉了一點。
若晴終于停下來了。
唐義沉聲道:“若晴,你是你,是,但別人的優秀你得承認。”
若晴愣了一下,聲音忽然變了:“哥,你是在幫說話嗎?”
“我沒有幫誰說話,我的意思……”
“你就是在幫!”電話那頭的聲音拔高,“才去家里多久?你就開始幫了?哥,我才是你妹妹!我們在一起生活了十七年!”
唐義握著手機的手指收了一點。
某樹的葉子落了幾片,有一片正好過他的肩膀,掉在地上。
“我知道你是我妹妹,但秦初也是。”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
良久。
唐若晴開口:“不是,不是你們的家人,我才是。哥,你現在是不是也覺得比我好?”
唐義:“我沒有那個意思,你有的東西未必有,有的東西你也未必有,你是你,是,你們倆本不需要拿來比較。”
“唐義!”唐若晴的聲音里帶上了哭腔,“你以前從來不這樣跟我說話的!以前不管我說什麼你都會順著我!現在回來了,你就變了!你們都變了!”
唐義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了一點,皺眉:“我沒變,但你也不能一直這樣。”
“我哪樣了?”
唐義沒回答。
“我還有事,先掛了。”
“喂!你說………”
嘟——嘟——嘟——
唐義將手機塞進口袋里,太還在突突突地跳。
唐若晴的脾氣還是老樣子,一點也沒改。
聽話的時候總是撒賣萌,乖得不行,一不小心把惹惱了,就整個人炸了起來,潑皮任耍賴樣樣都會。
他站了一會兒。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若晴還小的時候,有一次在小區里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皮,哭著跑回來找他。
他蹲下來給創可,噎噎地說“哥哥最好了”。
那時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當哥哥當得還滿足。
後來去了京市,他告訴自己還是他妹妹,這一點不會變,但今天打電話來抱怨秦初的時候,他腦子里出現的不是若晴小時候哭鼻子的臉,而是秦初每天早上在廚房里系著圍煎蛋的背影。
那個背影很瘦,肩膀窄窄的,馬尾扎得低低的,作很輕,鍋鏟到鍋沿的聲音被到最小,怕吵醒誰似的。
他從來沒見過抱怨。
被兇了不抱怨,被冷落了也不抱怨……他有時還真希,能像若晴那樣有什麼話就說,不要都埋在心底。
唐義了下眼睛,從柱子上直起,往外面走。
到家的時候已經五點半了。
陶秀英下班回來了,正在廚房里做菜。
唐義換了拖鞋,拎著兩箱牛走到秦初房門前。
他抬手敲了兩下。
沒過一會兒,門從里面被打開。
秦初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淺灰的家居服,頭發扎低馬尾,看見他手里的兩箱牛,愣了一下。
“哥哥,你這是?“
唐義把兩箱牛往面前遞了遞。
秦初沒接,抬頭看他,眼睛里全是不解。
他直接把牛放在門邊。
“以後送牛明正大地送。”他語氣邦邦的,聽起來有點別扭,“的,搞得像做賊一樣。”
秦初低頭看了一眼那兩箱的牛,草莓味的。
抬頭看他,張了張,沒說出話。
“還有,”唐義把手進口袋里,別過臉去,聲音悶悶的,“一個人喝多沒意思,兩個人一起喝才比較有味道,以後你每天喝一瓶,沒了我再給你買。”
秦初眨了眨眼,見他的下頜線繃得很,耳那里還有一點不太自然的紅。
終于明白了。
眸子彎了彎,眼角那顆淺淺的淚痣也被得往旁邊挪了一點,整張臉都很明,“謝謝哥哥,我一定每天都喝。”
“這還差不多。”唐義被笑得有點不自在,把目從臉上移開,落在桌角那摞參考書上,“你好好學習吧,我先出去了。“
“好的。”
唐義回了自己房間。
秦初把那兩箱牛抱進房間,放在書桌旁邊的地上,蹲下來看了好一會兒。
窗外的天又暗了一層,從灰藍變了深藍,遠不知誰家在炒菜,油煙機的嗡嗡聲隔著幾堵墻傳過來,混著樓下小孩跑過去時喊的聲音。
國慶假期第三天,陶秀英終于不用去醫院值班了。
早上秦初起來的時候,聽見廚房里有靜,走過去一看,陶秀英正站在灶臺前煮面條,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白茫茫的水蒸氣往上直升。
“媽媽,需要我幫忙嗎?”秦初走過去。
“不用,你坐著去。”陶秀英把面條下進鍋里,用筷子攪了攪。
唐仁這時從臥室出來,已經換好了工裝,手里拎著那個舊保溫杯,“我走了啊,今天跑趟長途,晚上不回來吃。”
“爸,今天還上班啊?”秦初問。
“假期活兒多,多跑幾趟多賺點。”唐仁在玄關換鞋,抬頭沖笑了笑,“你們好好過節哈。”
門關上了,屋子里安靜下來。
陶秀英把煮好的面條端上桌,兩碗,一碗多放了蔥花,一碗放了醬油,秦初的那碗總是醬油多蔥花,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陶秀英已經記住了。
“哥哥呢?”秦初夾了一筷子面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