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第四天,Z市的氣溫突然降了幾度。
商城里的行人都換上了長袖,晚風從窗口里灌進來,微涼。
臺球室里六張臺子占了三張,球桿撞的脆響混著喝倒彩的聲音,在低矮的天花板下橫沖直撞。
最里面那張臺子周圍圍了四個人。
李子瑞趴在臺球桌上,瞄準最後一顆黑八,姿勢擺得很標準,球桿在手指間來回蹭了幾下,然後一桿出去,黑八在口轉了兩圈,停住了。
“!”他把球桿往桌上一拍。
趙明靠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你這水平還敢說自己打得過丁俊暉?”
“我說的是我小區樓下的丁俊暉,人家都小學畢業了好吧!”李子瑞理直氣壯。
張路坐在旁邊的高腳凳上,他那只被狗咬傷的腳已經完全好了,正翹著高高的二郎在那像大爺似的看他們打球。
唐義站在臺子對面,手里握著球桿,面無表地把剩下的球一顆一顆清干凈。
“唐義你今天怎麼了?”張路瞅了眼他,說,“打球跟報仇似的。”
“沒怎麼。”唐義把最後一顆球打進袋,球桿靠在墻邊,拿起礦泉水灌了一口。
趙明從旁邊湊過來:“對了唐哥,你妹呢?假期怎麼不帶出來一起玩?”
唐義瞥了他一眼:“在家寫作業。”
“寫作業?”趙明瞪大眼睛,“放假還寫作業?你妹也太用功了吧。”
“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作業拖到最後一天抄?”李子瑞在旁邊補刀。
張路懶得回李子瑞,繼續對唐義說:“不過說真的,你妹轉來也有一陣子了吧?適應得怎麼樣?”
唐義想了想:“還行。”
“學習上呢?你還在家里輔導作業嗎?”
唐義瞥他,“上次月考績排到了年級前十,你覺得還需要我輔導嗎?”
張路吹了聲口哨:“厲害啊,唐義你家這基因可以啊,你妹比你強多了。”
唐義一個眼刀飛過去,張路笑著舉手投降:“我錯了哈哈哈,你也不差,你也不差。”
馳呈在旁邊聽著,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的衛,帽子拉到腦後,出一截被打的發尾,應該是出門前才洗了頭的緣故。
手機忽然在口袋里震起來。
馳呈掏出來,屏幕上的名字讓他的表瞬間凝固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如常。
“出去接個電話。”他站直子,走進隔壁臺球室。
隔壁的臺球室只有零星幾個人,比剛剛那間要安靜,馳呈靠在墻上,把電話接起來。
“馳呈。”
那邊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語氣像冬天的湖水,沒什麼溫度,也沒什麼起伏。
“嗯。”
“假期為什麼不回京市?”
馳呈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窗外是一片灰蒙的天,沒有星星,只有月亮在發。
“不想回。”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我之前給你打過電話,讓你回來照看你弟弟。”
“我知道。”
“你知道?”男人的聲音沉了一點,“你知道為什麼不回來?你阿姨前幾天跟我說你已經來過了,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你本就沒回來過!你眼中到底還有沒有我這個父親?”
馳呈角彎起冷漠的弧度,他此刻都能想象到他的表……眉心擰著,角往下,手指攥著手機,看著他眼神像在看仇人。
他太悉那個表了,從十歲那年就悉了。
“所以說什麼你就信什麼?騙了你,你應該去問為什麼騙你。”
“馳呈!那是你法律上的母親!你給我放尊重點!”
“嘖,在你要求別人尊重的時候,希你也能做到尊重別人。”
“馳呈!”
“我還有事,先掛了。”馳呈聲音平靜。
對面仍然暴怒:“你能有什麼事?給我…”
“學習。”
這個理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馳元山顯然也覺得可笑,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冷呵。
馳呈皮笑不笑:“我還要學習,這件事比去照顧你兒子更重要。”
“你——”
嘟——電話被他掛斷。
馳呈把手機塞進口袋里,在墻邊站了一會兒。
外面里的風從窗戶吹過來,帶著夜晚的涼氣,灌進脖子里。
他手了眉心,把那些七八糟的東西都甩掉,直起回去。
推開門的時候,臺球室里熱鬧的氣氛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在唐義的邊,多了一個人。
一個小姑娘,白子外面套著牛仔外套,頭發在腦後扎一個小揪揪,站在唐義旁邊,手里拎著一個紙袋,正跟他說什麼。
秦初。
馳呈的腳步在原地停了一秒。
怎麼會來?
李子瑞最先發現他回來,朝他招手:“馳哥,快來,秦初妹妹來送吃的了!們在商場買東西,路過這邊正好過來打個招呼!”
秦初聽見聲音,轉過頭,目落在馳呈上停了一秒便移開了,收回去的速度比放出來還快。
“那我先走了,我媽還在外面等我。”秦初說完,往後退了一步。
“這麼快就走?”張路從高腳凳上探過頭,“來都來了,坐會兒唄!”
秦初搖搖頭,笑了一下:“下次吧。”
腳步很快,沒一會兒影就消失了。
門推開又關上,帶進來的一小風旋即被室的濁氣吞沒。
馳呈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慢慢合上。
李子瑞在旁邊拆紙袋:“是糖炒栗子!唐義你妹怎麼知道我最吃這個?”
唐義沒理他,剝了一顆栗子就扔里。
“誒?馳哥你要去哪?不玩了?”張路對朝著門口走的人喊。
馳呈頭也沒回:“回家。”
門關上,人走了。
唐義手里又剝了一顆栗子,回頭對他們說:“自從他接了那通電話回來臉就冷得要死,剛剛也一直沒說話,估計是他那位父親打來的。”
兄弟幾個私底下都知道,馳呈一個人住,和家里關系很僵,但的原因他們就不知道了。
馳呈推開臺球室的門,走廊里的燈比里面暗些,空調的嗡嗡聲從天花板上的出風口傳出來,像一群蜂在。
他沿著走廊往外走,鞋底踩在地毯上沒什麼聲音。
然而一轉頭,他就看見了秦初。
腳下的腳步驀然一頓。
秦初站在走廊拐角的那盆綠植旁邊,背靠著墻,仰著小腦袋,不知道在看什麼。
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
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視線撞在一起。
走廊里的燈照在臉上,把的五映得很和。
馳呈走過去,臉上沒什麼表,但也沒有之前接電話時的冷戾了,“怎麼還沒走?”
秦初從墻邊站直了,手在口袋里了一下,然後出手,在他面前攤開。
一顆用橙明糖紙包裹的水果糖,出現在手心里。
“給你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