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曉松回到廠里,整個廠區被黑暗所籠罩。
他的辦公室在最里面,想去辦公室,得穿過昏暗的車間。
就在顧曉松走到一半的時候,突然發現有一個人趴在機床上輕輕泣,在這手不見五指的環境下,著實把他給嚇了一跳。
“誰?”
趴在機床上的人同樣也被嚇了一跳,哆哆嗦嗦的坐起來,聲音都帶著抖:“我是金海棠,你是誰?”
顧曉松微微一愣,萬萬沒想到趴在那的人,居然是機械廠鼎鼎有名的金海棠!
金海棠出名不是因為有多優秀,相反只是個臨時工而已。
出名是因為這人是個寡婦,二十多歲的年紀,長得卻比有些十八歲大姑娘都年輕。
眉眼生得極,眼尾微微下垂,卻不是那種可憐相,而是像浸了水的綢子,看人時眼波輕輕一,帶著說不盡的風與韻味。
特別是眼中總是帶著幾分淡淡的愁緒,男人看了很容易激起心中的保護。
廠里關于的流言滿天飛,工們說是狐貍轉世,男工們則對垂涎滴、神魂顛倒,恨不得立刻就撲上去將占為己有。
甚至有些未家的小伙子們,一見到都會臉紅。
“我是顧曉松,你怎麼在這?下班了怎麼不回家?”
金海棠見對方是後勤主任,慢慢卸下了防備,低聲道:“我婆婆把我趕出來了,我沒地方去,又不想花錢住招待所,就想著在廠里將就一晚。”
顧曉松一聽這話,樂了,“那巧,我也是。”
他晚上跟廠里骨干吃飯時喝了幾杯,剛才又被賀思月氣得夠嗆,都忘了去招待所這一茬了。
金海棠沒想到平時高高在上的顧主任居然這麼平易近人,也跟著笑了,“顧主任真會開玩笑,您又沒有不講理的婆婆,還能沒地方住呀?”
“我有不講理的妻子。”顧曉松苦笑一聲,他心里正憋屈得要死,聽著對方溫如水的聲音,他突然涌起一傾訴的。
“既然我們同病相憐,要不要聊聊?”
金海棠心臟倏地了半拍,怔怔的看著黑暗下的“廓”,隨後一笑,道:“好啊!”
兩人一起來到顧曉松的辦公室,當電燈亮起來的一剎那,兩人都有片刻的失神。
這還是顧曉松第一次看見金海棠穿便裝的模樣,只見人清冷的外表下,藏著人獨有的溫風,微笑的時候出了淺淺的酒窩,得能化進人的心里。
上穿著洗的發白的淺藍的襯衫,外面披著一件不太合的軍綠的外套,下穿著灰長。
即使服破舊的不像樣子,也本掩蓋不住迷人的段。
一顰一笑,風萬種,簡直讓人挪不開眼。
而顧曉松能讓心高氣傲、目中無人的賀思月看上,無疑從側面證明了他確實有非同一般的外在條件和魅力。
“你隨便坐,吃晚飯了嗎?”
顧曉松突然覺得有些呼吸不暢,他想開窗通通風,又想起現在才三月份,便歇了開窗的心思。
“沒吃。”金海棠張的坐到了沙發上,有些尷尬的說道:“晚上我做的是燉蘿卜和炒土豆,侄子嫌棄沒有,一生氣掀了桌子。
我婆婆心疼孫子,就拿我撒氣,我還了幾句,就把我攆趕出來了。”
顧曉松聽著都生氣,“你丈夫都沒了,你為什麼不搬出那個家?非要那個冤枉氣?”
金海棠低下頭,“哪有那麼簡單?婆婆一句孝道就能死我,再說我一個無依無靠,沒有娘家撐腰的人,就算搬出來了,又能去哪呢?
我只是個臨時工,一個月十四塊錢的工資,吃住都問題。”
男人五年前得癆病死了,家里那點積蓄全用來治病了,那死鬼咽氣時,反倒還欠著一百多塊錢的外債。
這幾年都快被外債得不上氣了!
好在鄰居們都很同,特別是王大娘,兒子是機械廠人事科的科員,一年前廠里招臨時工,給開了後門,這才有了工作。
這一年多以來,所有的工資幾乎全用來還債了,就算吃食堂,都不敢吃的太飽,哪有多余的錢搬出來住啊!
顧曉松看著人滿眼愁苦的模樣,不知為什麼,心里忽然升起一異樣的緒。
他手忙腳地打開屜拿出一袋糕點,遞給了。
“這是別人送的,我不吃甜食,放著也是浪費,你如果不嫌棄,替我吃了?”
金海棠知道他是故意這麼說的,激的接了過來。
顧曉松怕不好意思一個人吃,從柜子里拿出半瓶白酒和一小包花生米,一起陪著吃。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你還年輕,總不能為你男人守一輩子寡,你得為自己以後想想。”
金海棠拿起一塊蛋糕咬了一口,里香甜的味道讓差點落下淚來。
“我才二十五歲,也想再走一步,找個能依靠的人,可每次提起這個,婆婆都會罵得很難聽。
久而久之,我也煩了,就這麼將就著過吧,這人啊,總得認命。”
命不好,家里姐妹五個,排行老四,下面還有一個妹妹、一個弟弟。
們姐妹五人就是弟弟的搖錢樹,爹娘把大姐嫁給了快五十歲的老鰥夫;把二姐嫁給了傻子;三姐主意多,不想步兩個姐姐的後塵,自己報名下了鄉。
三姐寫信說,寧可天天下地干活掙工分,也不想被偏心的爹娘支配命運。
也想跑,可有了三姐的前車之鑒,爹娘像防賊一樣防著,沒過多久,為了五十塊錢的彩禮,就把嫁給了有癆病的男人。
那死鬼咽氣了以後,爹娘還想把接回娘家,讓二嫁出去,人家都找好了,是一個死了兩個老婆的莊稼漢。
問過才十三歲的小妹,小妹告訴,那男人的兩個前任都是被他打死的,這事兒人上門說時明確的告訴了爹娘。
但那男人會打獵,出手大方,哪怕是寡婦,也愿意出一百塊的彩禮。
爹娘見錢眼開,本不在乎的死活,想都沒想就同意了。
幸好婆家舍不得這個便宜“傭人”,要讓給那死鬼守著,說什麼都不讓回娘家。
一個狼窩,一個虎,做夢都想逃離這兩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