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樂覺得自己上輩子一定是拐賣了康平,這輩子才投胎做了他兒。
十五個小時的飛行,經濟艙,腰都快斷了。本來訂的是商務艙,用自己在國“勤工儉學”攢下的錢。
結果登機前兩小時,康平一個電話打到航空公司,直接給降了經濟艙最後一排,旁邊還是個打呼嚕的胖大叔。
“你爸說了,讓你驗一下勞人民的辛苦。”
康平的書在電話里轉述得一本正經。
康樂當時就想把手機摔了。
飛機落地首都機場,拖著兩個大箱子走出來,黑眼圈掉到下,時差讓腦子里像塞了一團棉花。
已經在盤算著:先回家睡他個昏天黑地,然後找老同學去三里屯喝一頓,順便控訴康平的暴政。
結果接機的不是家里的司機,不是媽,而是康平本人。
北京市某部部長,日理萬機的康平同志,親自開著一輛黑奧迪,戴著一副墨鏡,站在到達口。
康樂當時心里還咯噔了一下。
哎?良心發現了?特意來接他親閨?
拖著箱子小跑過去,張開雙臂就要往康平上掛:“老康!我想死——”
“上車。”康平面無表地打開後備箱,把兩個箱子塞進去,作干脆利落得像在執行公務。
康樂愣了:“不是,你等等,我媽呢?”
“在家。”
“那咱們回家?”
“你回哪兒?”康平拉開後座車門,用下指了指,“上車,別廢話。”
康樂覺得氣氛不太對。這些年太了解爸了。
康平只要語氣一平,語速一快,那絕對沒好事。當年在國被學校警告分那次,康平洋電話里就是這種語氣。
猶豫了一下,還是鉆進了後座。
車開出去十分鐘,康樂發現路線不對。
“這不是回家的路。”趴在車窗上辨認了一下,“康平,你要把我拉哪兒去?”
康平沒說話,專注地開著車。
“康平!我問你話呢!”
“坐好,系安全帶。”
“我系著呢!你到底要帶我去哪兒?!”
康平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那眼神復雜得很。
康樂心里警鈴大作。
又開了二十分鐘,車子駛一片安靜的區域,路兩邊是修剪整齊的法桐,偶爾能看到武警站崗。康樂認出這片。
在北京長大,雖然大部分時間在國外,但該知道的都知道。
車在一棟灰磚小樓前停下。
康平熄了火,終于轉過來,看著後座的兒。
“樂樂,爸跟你商量個事兒。”
“你每次用這種語氣說話,我就想跳車。”
“別鬧。”
康平嘆了口氣,“你也老大不小了,十八了。你在國那些事兒,別以為我不知道。
夜店、飆車、跟那群紅州來的二世子打架,上次還把人家游艇給劃了……”
“那是他先拿香檳潑我朋友!”
“行,你有理。但你想想,你再這麼野下去,誰管得了你?你媽整天提心吊膽的,我又沒時間。”
“所以呢?”康樂瞪大眼睛,“你要把我送管所?康平我告訴你,我年了!”
康平沒接這話茬,而是拉開車門下了車。
康樂也跟著跳下來,正打算再理論,余瞥見小樓的門開了,一個年輕男人走出來。
深灰襯衫,黑西,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著一份文件。長相端正,眉眼深沉,渾上下著一“別跟我廢話”的氣場。
康樂不認識他,但覺得這人臉上的表見過。
電視上,新聞聯播里,那些年輕有為的領導干部接采訪時,就是這副從容又疏離的樣子。
康平迎上去,兩人握了握手。
“何書記,麻煩你了。”康平難得出一不好意思的笑,“這丫頭不好管,你該說就說,該罵就罵,不用給我面子。”
何廷文目越過康平的肩膀,看了一眼康樂。
康樂打了個激靈。一種說不上來的、被什麼東西盯上的本能反應。
“康叔客氣了。”何廷文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您放心。”
康樂腦子里“嗡”的一聲。
終于反應過來了。
“康平!!!”尖一聲,轉就去拉車門,“你人販子啊!販賣人口!”
康平眼疾手快,一把把車門拉開又迅速關上,對司機喊:“老張,開車!”
司機老張也是個狠人,一腳油門,奧迪“嗡”地一聲竄了出去,康樂著車門的手差點被帶飛出去。
“康平!!!你是不是人!!!”
黑奧迪絕塵而去,尾燈在暮中閃了兩下,像是在說“拜拜了您嘞”。
康樂站在原地,兩條胳膊還保持著車門的姿勢,整個人風中凌。
何廷文站在臺階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過了幾秒,他開口了,語氣平淡淡的:“外面風大,進來吧。”
康樂猛地轉過,指著那輛已經消失的奧迪,氣急敗壞:“他把我扔這兒了?!他把我扔給一個陌生人?!你知道我爸是誰嗎?!北京市組織部部長!他怎麼能”
“你爸剛才說了,讓我管你。”何廷文打斷,
“你現在的監護人,暫時是我。”
康樂瞪大了眼睛:“你誰啊你就監護人?”
何廷文垂下眼,他微微側頭,路燈的落在他側臉上,廓分明。
“何廷文。”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你我何叔也行,書記也行。”
康樂上下打量他。三十二歲的“叔”?這人臉皮比康平還厚吧?
“你看起來也就比我大一,我你哥都算給你面子了。”
何廷文沒有接這個話茬,轉往屋里走,留下一句:“你行李我讓人搬進去。進來,我跟你說一下住這兒的規矩。”
康樂氣得直跺腳,掏出手機就給康平打電話。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又打媽的。
呈瑞倒是接了。
“媽!我爸怎麼回事?他把我扔到一個陌生男人家里。”
“什麼陌生男人?那是你何叔叔,你小時候他抱過你,你不記得了?”
“我憑什麼記得?我當時才一歲!”
“總之你聽你爸的安排,好好在你何叔叔那兒住著,不許胡鬧。”
“媽!”
“媽媽要上課了,掛了。”
“沆瀣一氣!蛇鼠一窩!”康樂沖著手機怒吼。
但此刻秋風瑟瑟,天漸暗,四周安靜得只剩下樹葉沙沙響。穿著從杉磯飛回來的破牛仔和一件單薄的衛,凍得皮疙瘩起了一胳膊。
前路茫茫,後路已斷。
康樂深吸一口氣,拖著行李箱,朝那扇還敞著的門走了過去。
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條空的路。
“康平,你給我等著。”咬牙切齒地嘀咕了一句,然後昂首,以一種“我是來視察工作而不是被流放”的氣勢,踏進了何廷文的邸。
門在後,輕輕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