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門,玄關不大,地面鋪著深灰的啞大理石,墻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落款看不懂。
空氣里有淡淡的檀木香,不熏人,整個客廳的調偏冷,家簡潔但質極好——那種讓你說不出哪兒貴、但就是覺得不敢隨便坐的貴。
但哪有康樂不能坐的地方?
康樂把行李箱往玄關一杵,子在大理石上發出一聲刺耳的響。
何廷文沒回頭,徑直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他拿起茶幾上一沓打印好的A4紙,翻了一頁。
“康樂,先跟你說幾個基本安排。”
康樂翻了個白眼,但還是拖著步子蹭了過去,倚著沙發扶手站著,兩條細疊著,下抬的高高的,用鼻孔看人。
“說吧,您老人家給我定了哪些規矩,我聽聽怎麼個回事?”
何廷文沒看:
“第一,作息時間。早上七點起床,晚上十一點之前睡覺。一周七天,沒有例外。”
“七點?!”康樂直接從沙發上彈了起來,“我時差還沒倒過來你讓我七點起床?!你知道我在國都是幾點睡的嗎?”
“不知道,也不關心。”
何廷文抬眼看,“你現在在北京。”
康樂張了張,又閉上了。
好,很好,這個句式在康平那兒聽過一萬遍——
“你現在在中國”
“你現在在你爸的地盤上”
“你現在別跟我提國”。
又癱回去。
“第二,吃飯。”何廷文繼續念,“早中晚三頓,準時吃。沒有外賣,不要吃泡面,不許在臥室吃東西。”
“我要是半夜了呢?”
“廚房有阿姨,你跟說,會給你熱飯。”
康樂笑了一聲:“您是不是還要給我規定每頓飯吃幾兩米飯?”
“暫時不用。看你表現。”
康樂:“……”
“第三,出門要報備。去哪兒、跟誰、幾點回來,提前說。”
“我是坐牢來了?”
“這里不是監獄,你也不是犯人,如果你鬧,比坐牢難”何廷文面不改。
康樂深吸一口氣,是康平的兒,是見過大場面的,不能在這個冰塊臉面前破防。
“第四,”何廷文翻到下一頁,“社方面——”
“等等,”康樂舉起一只手,打斷他,“還有第四?”
何廷文停下,看著。
康樂從沙發上坐直了,兩條盤起來,手肘撐在膝蓋上,下擱在手掌里。
“大叔,我問你個事兒唄。”
何廷文沒說話,意思是“你說”。
“您結婚了麼?”
何廷文眉心微微了一下。
康樂捕捉到了這個細節,更來勁了,語速飛快:
“有老婆孩子嗎?住這兒嗎?我這個禍害肯定讓們不了。
“為了您的...”
故意停頓了一下,角掛著一抹壞笑,
“生活規律,我誠摯的建議您,現在就打電話給康平,讓他立刻馬上把我接走。”
說完就盯著何廷文的臉,等著看他變臉。
何廷文把手中的A4紙折了一下,整整齊齊地對折,放在茶幾上。然後他靠進沙發里,雙手疊在腹部。
“說完了?”
康樂眨眨眼:“說完了。”
“首先,”他開口了,“你說的禍害的自我定位,我覺得準確的。但我見過的禍害比你多得多,你這種級別的,說實話,還不夠看,你說的那些招數,在國好使,在我這沒用。”
“為什麼?”
“因為這是我家。你跑了,我會把你抓回來。你鬧,我會讓你知道鬧的代價。你半夜調鬧鐘”
他頓了一下,“我就讓你調一次,然後你接下來三天都不用睡了,我親自看著你。”
康樂瞇起眼睛。
“其次,”何廷文繼續,“你問我的生活規律不規律。”
何廷文微微俯:
“不規律。所以不用擔心打擾誰。”
猛地後退一步,像被燙了一下,瞪著何廷文的眼神又驚又惱。
這人怎麼不按套路出牌?!
正常的大人不應該尷尬地咳嗽兩聲、然後趕把送走嗎?
他怎麼還——還回答了?!
“你——”康樂張了張,發現自己一時半會兒找不出詞來。
何廷文已經恢復了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拿起筆記本,朝樓梯走去。
“現在上樓收拾,七點鐘準時下來吃晚飯。”
“萬一我不下來呢?!”
何廷文頭也沒回。
“那你就著。”
康樂用掌抹了一把臉,他爹就這個臭德行。
何廷文朝走廊方向走去:“過來,帶你去看房間。”
康樂呆坐了兩秒,跳下沙發,踩著拖鞋“啪嗒啪嗒”跟上去。
走廊盡頭是一間朝南的臥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一張單人床,白床單,疊得跟酒店一樣方正。床頭柜上放著一盞臺燈和一瓶礦泉水。窗簾是淺灰的亞麻材質,過來顯得很溫。
柜開著,里面空空,掛架倒是給了一排。
“衛生間在右手邊,洗漱用品都備齊了。”
何廷文站在門口,沒有進去,“阿姨每天上午來打掃,你有什麼需要跟說。”
回頭看了一眼何廷文。
“我爸跟你商量多久了?”
何廷文靠在門框上,沒有正面回答:“你爸很關心你。”
“所以就把我打包扔給你?”
“有時候,”何廷文的目落在臉上,“關心一個人,不是給想要的,而是給需要的。”
康樂“切”了一聲,這人還裝上了。
“您這套說辭跟我爸一個德。年紀輕輕就這麼老氣橫秋。”
何廷文沒有接這個話茬:“今晚早點休息,明天早上七點,餐廳見。遲到的話”
“遲到會怎樣?”
何廷文想了想,語氣認真得像在頒布地方法規:“我會讓阿姨把早餐收走。你犯錯的話是不能出這幢房子的”
康樂的臉綠了。
康樂轉過,一只手著門框,用一種“最後通牒”的語氣說:
“何廷文,我再問你一次,你是不是真的不打算放我走?”
“不是‘不放你走’,”
何廷文糾正道,“是‘暫時住在這里’。等你表現出足夠的自律和自我管理能力,我會和你爸商量後續的安排。”
“那我要是永遠表現不出來呢?”
何廷文低頭看著,閃過淡淡的笑意。
“那我就只好一直對你負責了。”
他轉走了。
康樂站在房間中間,盯著那扇關上的門,半晌才憋出一句。
“……何廷文,你給我等著。“
遠似乎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撲倒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里,悶悶地吼了一聲。
枕頭很,床單上有一淡淡的洗味道,干凈又陌生。
窗外,北京的夜正一寸一寸地落下來。
手機亮了,康平發來一條微信:“在何叔叔家聽話,周末我去看你。”
康樂打出“滾”字,想了想,刪掉。又打出“康平你不是人”,想了想,又刪掉。
切換了一個小群,是那幫狐朋狗友的二代群
“遛遛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