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樂是抱著“明天七點起床我就跟你姓”的心態睡的。
枕頭太,被子太輕,房間太安靜。沒有杉磯市中心永不停歇的警笛聲,沒有樓下墨西哥鄰居凌晨兩點的派對音樂,沒有合租室友那只半夜跑酷的貓。
北京的這個夜晚,安靜得像被真空包裝過一樣。
康樂翻了個,然後一頭扎進夢鄉,睡得人事不省。
做了一個夢。
夢里康平跪在榴蓮上,雙手舉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我是人販子”。何廷文在旁邊給端茶遞水,畢恭畢敬地喊“樂姐”。在夢里笑出了聲,然後翻了個,把臉埋進枕頭里,發出了一聲類似于小豬哼唧的聲音。
呼——呼——
樓下,何廷文理完手頭的文件,看了一眼墻上的鐘。
晚上七點半。
他放下鋼筆,起走向樓梯。
走廊盡頭的門關著,沒有從門出來。他抬手敲了兩下。
沒有回應。
“康樂。”
還是沒回應。
何廷文擰開了門把手。
房間里只亮著走廊過來的半寸。窗簾拉得嚴嚴實實,被子拱一個小山包。
他往前走了兩步,借著微看清了床上的景象。
康樂整個人蜷一只蝦米,被子被踢到了腰下面,一只胳膊在外面,手指微微蜷著,像貓爪。的臉側在枕頭上,兩頰睡得撲撲的,微張,呼吸均勻而綿長。
呼——呼——
是那種小豬崽吃飽了、心滿意足地窩在干草堆里的呼吸。
何廷文站在床邊看了兩秒。
白天張牙舞爪的小家伙,此刻看起來毫無攻擊。角居然還掛著一若有若無的、不知道夢到什麼好事的笑意。
他沉默了一會兒,手把那床被踢開的被子拉了上來。
康樂哼唧了一聲,把被子往懷里一摟,整個人團了一個更實的小球。
他轉走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樓下,阿姨已經把晚餐擺上了桌。四菜一湯,兩葷兩素,熱氣騰騰。
“何書記,康小姐呢?”阿姨探頭看了一下樓梯方向。
“讓睡吧。”何廷文坐下,拿起筷子,“時差沒倒過來。”
阿姨嘀咕一句:“那也不能著肚子睡啊,年輕人胃不好……”
何廷文沒接話,夾了一筷子青菜。
阿姨收拾完就走了。
何廷文回到書房,批了幾份文件,看了一個小時的會議材料,十一點準時洗漱上床。
他是那種睡極快、睡眠極淺、醒來極清醒的人。失眠這種奢侈的矯,不在他的字典里。
這個夜晚,整個邸安靜得像一幅工筆畫。
直到——凌晨兩點十七分。
康樂像一顆被鬧鐘炸醒的炮彈一樣,從床上彈了起來。
“幾點了?!”
抓起手機一看:2:17 AM。
屏幕上還有三條未讀消息,都是康平發的。
“吃飯了沒?”
“聽何叔叔的話。”
“睡了?晚安。”
康樂把手機往枕頭上一摔,掀開被子跳下床。
肚子發出了今天最響亮的聲音——咕——嚕——嚕——嚕——像一頭被了三天的小野在咆哮。
黑找到拖鞋,躥出房間,沿著走廊向廚房。
廚房在一樓,穿過客廳就能到。沒開燈,靠手機屏幕的微到了冰箱的位置。
拉開冰箱門的瞬間,康樂覺自己仿佛看到了天堂。
上層:牛、酸、蛋、西紅柿、黃瓜。
中層:切好的水果拼盤、一盒草莓、一小碗藍莓。
下層:西瓜!半個西瓜!保鮮封著的那種!
冷凍層沒敢,怕翻出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
康樂深吸一口氣,發出了今晚第一句真誠的嘆:“何廷文這人……冰箱倒是不錯。”
先把牛拿出來了。
大桶的,鮮牛,白的瓶上寫著“高鈣鮮牛”。蓋子一擰,對就灌。
咕咚咕咚咕咚。
喝了大概三分之一,打了個嗝,把牛桶隨手擱在料理臺上。
找了把勺子,直接對著那半個西瓜挖了下去。
勺子一到底,挖了一勺最中間最甜的那塊,送進里。
“嗯~~~~~~~~~”
康樂瞇起眼睛,原地轉了一個圈。
太爽了。
又挖了兩勺,然後注意力就被冰箱里的荔枝吸引走了。一箱子妃子笑,顆顆飽滿圓潤。把整箱搬出來,抓了一大把,蹲在冰箱前面就開始剝。
荔枝殼扔了一地。
葡萄也得吃。紫的巨峰葡萄,洗好的,放在一個明的保鮮盒里。掀開蓋子,抓了一串,一邊吃一邊在廚房里溜達。
手機亮了,是在國的閨發來的微信:“樂姐,回國了?怎麼樣?”
康樂里含著葡萄,單手打字:“被我爸賣了呵呵,賣給一個冰塊臉書記,讓我早上七點起床,我要炸了。”
閨秒回:“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康樂發了一個豎中指的表包。
又在廚房里翻了一圈,找到了兩包薯片、一盒巧克力餅干和一個蘋果。蘋果咬了一口覺得不甜,就隨手放在了島臺上。
最終,當的胃終于發出“飽了,再吃就吐了”的信號時,已經是凌晨三點半了。
康樂心滿意足地打了個嗝,把牛桶的蓋子——說實話,本不記得自己擰沒擰。也不在乎了。
了,晃晃悠悠地回到臥室,往床上一倒,再次秒睡。
留在廚房,像被龍卷風襲擊過一樣。
牛桶敞著口,歪在倒臺上,白的已經灑了一圈,滲進了大理石臺面的隙里。西瓜被挖了三勺,勺子還在瓜瓤里,像一面小小的白旗幟。荔枝殼從冰箱門口一路蜿蜒到水槽邊,葡萄梗黏在臺面上,咬了半口的蘋果孤獨地立在牛漬中間,薯片袋子大敞著口,碎片灑了一地。
整個廚房,散發著一種“此地發生過慘案”的氣息。
早上六點五十。何廷文的生鐘比鬧鐘還準。他洗漱完畢,換好服,走下樓。
阿姨比他早到五分鐘,正在玄關換鞋。
兩人幾乎是同時走進客廳的。
然後同時停下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