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半開放式的廚房島臺,他們看到了——“犯罪現場”。
阿姨張了張。
何廷文站在廚房門口,目像一臺掃描儀一樣,從左到右,從上到下,從前到後。
牛桶倒著。西瓜咧笑著。荔枝殼鋪了一地。葡萄梗在水槽里掛著。咬了一口的蘋果像一個嘲諷的表包。薯片碎末像雪花一樣點綴在各個角落。
阿姨小聲說了一句:“何書記……家里是進猴子了嗎?”
何廷文沒有回答。
他站在清晨的線下,用拇指和食指了自己的眉心。
“阿姨,收拾一下。”
“另外,”他加了一句,“冰箱里的水果,全部撤掉。”
他轉走向餐廳,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過頭來:“牛也撤,換無糖豆漿。”
阿姨連連點頭。
樓上,康樂是被一陣強烈的求生醒的。
已經過了七點了,嘟囔了一句,又翻了個,“再睡五分鐘……”
“康樂。”
康樂猛地睜眼。
何廷文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七點零五分,你遲到了五分鐘。給你十分鐘洗漱,七點十五分,餐廳見。”
腳步聲遠去。
康樂盯著天花板愣了兩秒,然後一個激靈坐起來。
記憶像水一樣涌回來——牛對吹、西瓜挖心、荔枝殼滿地、蘋果啃一口就扔……
“……。”
康樂以軍訓級別的速度完了洗漱。頭發隨便一扎,套了一件衛就沖出房間,三步并兩步躥下樓梯,一個急剎車停在餐廳門口。
康樂完全無視他的目,徑直走向餐桌,一屁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張開雙臂抻腰打哈欠,發出一聲悠長而響亮的——
“哎呦喂——!”
何廷文端著小米粥的手頓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
眼神就在說:你昨天晚上把我廚房霍霍那個樣子,現在還有臉“哎呦喂”?
康樂笑著看了他一眼。
深灰襯衫,袖口扣得整整齊齊。面前擺著一杯清茶,一碟小菜,一碗白粥。
餐桌對面,空著一個位置,放著一套餐。
還有一張A4紙,正面朝下扣著。
康樂盯著那張紙,心里打了個突。拉開椅子坐下。
“早上壞,何廷文。”
他用筷子夾了一顆花生米,慢慢嚼完,咽下去。
“昨天晚上,睡得還好嗎?”
“還行。”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床的。”
“那半夜應該神的。”
來了。
康樂放下水杯,著頭皮裝傻:“什麼半夜?我一覺到天亮啊。”
何廷文放下筷子,微微向後靠,雙手疊在前。
康樂覺自己像是被X掃了一遍,然後——余掃到了廚房的方向。
康樂抿了抿,不說話了。
何廷文手拿起桌上那張倒扣的A4紙,翻過來,推到面前。
紙上只有一行字,是何廷文的筆跡,字跡端正清雋:
《康樂同志廚房事件檢討書》
標題下面畫著一條橫線,橫線下面寫著:不于800字。
康樂盯著那張紙看了三秒,然後抬頭看何廷文。
“你認真的?”
“我很開不認真的會。”
康樂把紙往旁邊一推,靠進椅背里,兩條胳膊叉在前:“我不寫。”
何廷文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理由?”
“我又不是你的下屬,我也不是制的。你讓我寫檢討書?你以為你是誰?我班主任?我都多大了你還要我寫檢討,搞笑,有本事你把我開除啊何書記。”
何廷文放下茶杯,語氣不變,
“在國,你劃了別人的游艇,你爸掏了八萬金私了。在夜店打架,你媽飛了十二個小時去給你善後。你現在十八歲,連基本的‘吃完了把垃圾收了’都做不到。”
“有保姆!”
“是你家嗎?”
康樂被噎住了。
“你住在我家,吃我的冰箱,弄臟我的廚房,然後說‘有保姆’?”
他微微歪了一下頭,
“康樂,你爸把你給我,是讓我教你規矩。不是讓你在這里當公主,阿姨更不是當你的專屬垃圾清運工。”
從椅子上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飽了。”說。
何廷文看著他“等一下,還有事。”
康樂翻了個白眼。
那個白眼的幅度很大,大到王姐在廚房隔著半堵墻都能看到眼白的反。
“什麼事啊?不能在這兒說?”康樂賴在椅子上不肯。
何廷文沒回答,轉朝廚房走去。
走了兩步,見後沒靜,他停下來,偏過頭看了康樂一眼。
磨磨蹭蹭地從椅子上下來,踢踏著那雙一次拖鞋,跟在何廷文後走進了廚房。
然後看到了廚房倒臺。
準確地說,是看到了“昨天晚上那片狼藉被原封不保留了下來”的廚房倒臺。
牛桶敞著口,孤零零地立在正中央。半個西瓜歪倒著,勺子上干涸的西瓜泛著詭異的澤。
荔枝殼和核混在一起,像一座小型垃圾山。
葡萄殘骸上的水已經干了,變紫黑的印記,深深淺淺地印在白大理石上。
還有那些腳丫子的印跡。
康樂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的表從“困”變“回憶”再變“哦對,我想起來了”,最後定格在“那又怎樣”四個大字上。
何廷文站在倒臺旁邊,雙臂叉抱在前,居高臨下地看著。
“我了,吃點東西都不行嗎?我都要低糖暈了,你還讓我保持吃相優雅?”
頓了頓,上下打量了何廷文一眼,角一撇,補了一刀:
“我爸沒給你生活費嗎?你要天天讓我吃饅頭稀飯,然後咪下我們家的錢嗎?”
廚房里安靜了一瞬。
保姆躲在角落里,大氣都不敢出。
何廷文看著面前這個叉著腰、抬著下、眼睛瞪得像銅鈴的小家伙,
別說區里那一畝三分地,就是到了市里、到了部委,誰見了他何廷文不是客客氣氣的?
他爸是誰?他何廷文自己又是誰?三十二歲的正廳級書記,放眼全國能有幾個?
現在倒好,一個十八歲的小丫頭片子,在他家里,把他的廚房禍害了垃圾場,還質問他是不是“咪”了家的錢?
何廷文往前走了一步。
康樂的心虛,就是在這一刻產生的。
何廷文還沒開口,康樂先發制人了。
往前邁了一步。
仰頭看他,出手指頭抵著何廷文的口,語速飛快,像連珠炮一樣:
“哎哎哎,你干嘛?我告訴你啊姓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