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廷文拿起來,細細看著。
放了太久,紙頁上留下了一個長方形的痕。
照片有些褪了,但畫面依然清晰。
一個剛剛年的男人,穿著一件白的襯衫,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
他的懷里抱著一個小孩,四五歲的模樣,扎著兩個小揪揪,穿著一件的連,腳上蹬著一雙紅的小皮鞋。
小孩笑得眼睛彎彎的,兩只小手抓著他的襯衫領子,整個人像個樹袋熊一樣掛在他上。
的頭發是黑的——那時候還是黑的,又黑又,被扎兩個小丸子,左邊一個右邊一個,像兩個小糖球。
年輕的男人低頭看著,角有一個很淺的弧度。
那是何廷文。
十八歲的何廷文,在北京市委某個家屬院的院子里,抱著康平家的兒,任由把自己剛熨好的襯衫抓出兩個皺的小坑。
照片的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樂樂五歲,最喜歡何叔叔。”
何廷文把照片翻過來,看著那個扎小揪揪的孩。
他的目在那張小小的臉上停留了很久。
“樂樂……”
何廷文的目落在照片上小孩的眼睛里——五歲的康樂,笑起來的時候整張臉都在發。
“現在你都敢拉著我進店了。”
他用拇指輕輕挲了一下照片的邊緣。
“膽子越來越大了。”
第二天下午,康平打了個電話過來問,何廷文在電話里說了一句“還可以”,康樂在旁邊聽著,總覺得這三個字翻譯過來就是“還活著,沒拆家”。
今天是周五。何廷文下午有個什麼常委會,走之前說了句“晚飯七點,不許出去”,然後就上了一輛黑轎車消失了。
康樂站在二樓的窗戶前,看著那輛車駛出大院,等了整整兩分鐘。
確認他不會突然折返拿什麼文件之後,以特種部隊的速度換上了自己最喜歡的那件破牛仔和衛。
把那頭糟糟的頭發扎了個丸子頭,從後門的消防通道溜了出去。
出了大院,打了輛車,直奔三里屯。
下午四點多,太還沒落,街上人來人往。康樂買了一杯茶,正悠哉悠哉地走在人行道上,著來之不易的自由空氣。
里叼著吸管,瞇著眼看天,心想:這日子多好啊,沒有門,沒有家教,沒有何廷文那張好像誰都欠他二百塊錢的臉。
然後的目落到了前方大約十五米的地方。
一個孩在人行道上走著。
穿著一條素凈的碎花連,手里握著一白的盲杖,杖尖在人行道的地磚上輕輕點著,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
盲杖練地探測著前方的路況——有一截盲道在腳下延。
那孩看起來二十出頭。
康樂看了一眼,沒太在意,繼續喝的茶。
然後注意到了一個騎電車的男人。
那人大概三十來歲,穿著一件皺的灰T恤,頭發油膩膩地支棱著。
他騎著電車在人行道上,速度不快不慢。按理說人行道上騎車本來就不對,但康樂懶得管閑事。
那個男人明明看見了前方的盲人孩。
他絕對看見了,因為他的目從遠就鎖定了那個孩。
但他不減速,不按喇叭,不打方向。
他甚至微微加了點電門。
徑直地,直直地,朝著那個孩撞了過去。
“我”康樂的聲音還沒出口,電車的前已經撞上了孩的左。
孩整個人被撞得向右側倒去,盲杖手飛出去,在柏油路面上彈了兩下,發出清脆的“咔嗒”聲。
膝蓋磕在地上,手掌撐住,碎花擺沾上了灰塵。
疼得輕輕“嘶”了一聲,眉頭皺起來,但似乎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那個騎電車的男人呢?
他沒有停。
他的電車晃了一下,穩住,然後繼續往前開。他甚至沒有回頭,只是偏了偏腦袋,從角出一句又尖又刻薄的話。
“怎麼走路的?瞎了看不見車啊?”
男人騎著電車繼續往前,很快就到了康樂邊。
瞄準那輛電車的後上方,一腳蹬了過去。
電車發出“咣當”一聲巨響,車頭猛地一歪,連人帶車像一塊被扔出去的抹布,斜著飛進了路邊的綠化帶里。
冬青樹叢被砸出一個大坑,枝葉紛飛,那個男人以一種極其不優雅的姿勢卡在了灌木叢中,電車在他上,車還在空轉,“嗡嗡”地轉著,像一只被翻過來的甲殼蟲。
“哎呦——!”
男人疼得齜牙咧,掙扎著從樹叢里爬起來,臉上被樹枝劃了兩道紅印子,灰T恤上全是土和碎葉子。
他抬頭看見了康樂,眼睛里先是震驚,然後是被辱後的暴怒,剛要張罵人——
康樂已經走到了他面前。
“哎呦喂——這位臭傻,您這車騎得可真好啊!”
康樂歪著頭,語氣夸張得像是電視購主持人:“瞧瞧,瞧瞧,這大馬路上又是盲道又是人行道的,您非要開上來,開上來也就算了,您這眼神兒也太好使了吧?您這眼睛是裝飾品啊?還是說您這瞳孔長後腦勺上了?”
“你——”男人想爬起來,但電車著,作狼狽極了。
“我什麼我?”
康樂本不給說話的機會,把手里的茶一,噴了出來,濺在他上,“我問您啊,您是不是瞎?嗯?您說人家怎麼走路的——人家怎麼走路的?人家走的是盲道!盲道您認識嗎?您那倆大眼珠子長臉上了,是氣用的?”
周圍已經有路人停下腳步了。有人開始捂笑。
男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終于掙開了電車,從綠化帶里爬出來,指著康樂的鼻子:“你他媽的是誰啊?你憑什麼踹我?你知不知道我可以報警——”
“報警?”康樂樂了,笑得那一個燦爛,“報啊!快報!我幫您撥號?”
真的掏出了手機,在男人面前晃了晃,“我了,你不報警你是丫孫子。”
男人張了張,看了一眼周圍越聚越多的路人,又看了一眼遠那個孩已經被旁人扶起來了,正茫然地站在原地,手在索著找的盲杖。
他的氣勢瞬間泄了大半,但上還想掙扎:“你、你這小姑娘怎麼說話呢?放干凈點——”
康樂眉一挑,湊近了一步:“臭傻,您干凈?您撞了人還罵人家瞎,您這是剛過馬桶刷的吧?”
他的臉漲了豬肝,又看了看四周那些或嘲諷或鄙夷的目,最終選擇了傳統德——慫。
他悶聲不吭地把電車從樹叢里拽出來,車把歪了,車筐癟了一塊。
但他連看都不敢再看康樂一眼,上車,一腳電門,灰溜溜地沿著馬路牙子跑了,背影寫滿了“今天出門沒看黃歷”。
康樂看著那個狼狽逃竄的背影,大聲補了一句:“慢點騎啊!下次撞卡車上”
男人騎得更快了。
打了個車返回邸區,一路上心莫名地好。
到了大院門口,刷卡進門,換了那雙船一樣大的拖鞋,啪嗒啪嗒走進去,發現何廷文已經坐在客廳沙發了。
他換了一深灰的家居服,面前的茶幾上放著幾份文件,手邊是一杯熱氣騰騰的茶。
聽見康樂進來的聲音,他抬起頭,目從上掃過——破牛仔上沾了綠化帶的灰,衛袖子卷到手肘,臉上帶著一種剛打完架的暢快表。
“回來了。”他說。
“嗯。”康樂從冰箱里拿出最後那杯沒喝完的可樂,上吸管,滋溜滋溜地喝了一大口。
“去哪了?”他的聲音不咸不淡。
“逛街。”
“逛到綠化帶里去了?”
“嗯吶。”
何廷文看著,目又移回了文件上。
“洗手,吃飯。”
康樂差點以為這事就這麼翻篇了。
“那個騎電車的,你踹的是前還是後?”
何廷文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什麼騎電車的?”
眨著眼睛,一臉無辜,“我一個弱子,怎麼可能踹得車呢?我這小板,八十斤出頭,風一吹就倒了,電車撞我還差不多——”
何廷文看著沒說話。
康樂瞇起眼睛,“何廷文,你要是敢告訴我爸,我就——”
“就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