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廷文還坐在沙發上，手里端著那杯茶，姿態閑適得像一幅畫。窗外六月的晚風吹進來，掀起茶幾上文件的一角，他手按住。
“何廷文。”
“嗯。”
“你給我聽好了。”
何廷文終于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康樂往前走了兩步，在茶幾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翹起二郎，那只大拖鞋在腳上晃悠晃悠的，隨時要掉下來。
“你告訴我爸，老康頂天罵我一頓。”
頓了一下，“但是——父之間嘛，總會和好的。這個世界上只有父母離不開孩子，沒有孩子離不開父母的，那老東西撐不過三天就得跟我說話。你信不信？”
何廷文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但角似乎有一個極淺的弧度。
康樂把二郎換了個方向，那只搖搖墜的拖鞋終于掉在了地上，也不撿，就這麼著一只腳，繼續說：
“但是你呢？”
出手指，對準了何廷文的方向，
“我挨罵的仇，會記在你頭上。你記好了——不是記在老康頭上，是記在何廷文頭上。他是我親爹，但你可不一樣。你算哪棵蔥啊？你就是一個托管的鄰居家大哥，臨時工，明白嗎？”
何廷文放下茶杯，目落在康樂著的那只腳上，似乎覺得好笑，但忍住了。
康樂沒注意到他的視線，火力全開地繼續輸出：
“等我回了家，跟老康和好如初了，你還在我的人生黑名單上待著呢。我這個人記特別好，何書記，我小學三年級被同桌切了橡皮的事我現在還記得。你要是讓我挨了這頓罵，”
子往前一傾，湊近了何廷文，
“你以後每年過生日，我都會發短信祝你繼續保持孤單終老，你開常委會的時候，我就在門口舉個牌子，上面寫‘何廷文告黑狀’。你去相親，我就跟人家姑娘說你睡覺磨牙打呼嚕說夢話喊前友名字。你升——”
康樂越說越離譜，越說越high，手舞足蹈地比劃著，整個人像是被點燃了一樣，小臉通紅，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你升組織考察的時候，我就給你寫匿名信，說你生活作風有問題。容我都想好了——‘本人實名舉報書記何廷文同志，對寄住在其家中的無辜實施神迫，導致該產生了嚴重的心理創傷……’”
“行了。”眨眨眼睛，看著何廷文。
何廷文看著的樣子，忽然笑了。
“康樂。”何廷文的笑還沒有完全收起來。
“干嘛？”
“我發現你還真有當貪的潛質。”
康樂眉頭一皺：“什麼？”
何廷文靠在沙發背上，雙手疊放在膝蓋上，不不慢地說：
“賄賂威脅一條龍。先是用好收買，這是賄賂。然後是用後果嚇唬——舉牌子、寫匿名信、敗壞我名譽，這是威脅。”
他頓了一下，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
“一套組合拳下來，邏輯嚴，層次分明，攻守兼備。你要是我手下搞招商引資的干部，這張能幫區里拿下十個億的項目。”
這是夸還是損？什麼“當貪的潛質”？康樂行得正坐得直，最多也就是踹踹電車、喝茶、威脅威脅區委書記而已，怎麼就貪了？
“謝謝夸獎。”
何廷文抬起一只手，打斷了。
“不過你這個方案有一個。”
康樂狐疑地看著他。
“什麼？”
“你去給我舉牌子、寫匿名信、敗壞我名譽之前，得先從我家搬出去。而你要從我家搬出去，得我點頭。”
“哼。”
把頭扭向一邊，用後腦勺對著何廷文，著的那只腳在地上刨了兩下。
何廷文看著的後腦勺，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有點涼了。
但味道還不錯。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經過康樂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康樂覺到他的影籠罩過來，下意識地把頭扭得更偏了，脖子都快扭斷了。
頭頂傳來一個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晚上吃牛面。你爸讓人送了鹵好的牛過來，說是你最吃的。”
康樂的後腦勺紋不。
沉默了三秒鐘。
“……加辣嗎？”的聲音從牙里出來。
“加。”
“香菜和蔥呢？”
“都有。”
康樂的脖子終于慢慢轉了過來。
“何廷文你別以為一碗牛面就能收買我。”
“嗯。”
“這賄賂。你剛說的。”
“嗯。”
“我不吃這一套的。”
“那你自己點外賣。”
“——我要吃兩碗。”
何廷文看了一眼，轉走進了廚房。
康樂坐在沙發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著的那只腳，拖鞋剛才掉在了茶幾旁邊。彎腰撿起來，套上，啪嗒啪嗒地跟進了廚房。
廚房里傳來鍋碗瓢盆的聲響，還有油煙機啟的嗡嗡聲。
康樂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何廷文系圍的背影——
忽然開口，聲音不大：
“喂，何廷文。”
“嗯。”
“你剛才是夸我還是罵我？”
他沒有回頭，但聲音里帶著一笑意：
“你自己琢磨。”
康樂翻了個白眼。
“面多煮點啊，我。”
“康樂，下周我出差，五天左右，你自己在家，老實一點。”
康樂呼吸都不穩了，用抿來淡化抑制不住的狂喜表。
五月的北京，梧桐絮飄得正兇。
何廷文走在北舞校園的中軸線上，後跟著浩浩十幾號人——校黨組書記、校長、國標舞學院院長，還有區委辦和教委的幾個隨行人員。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的薄夾克，沒打領帶，襯衫領口微敞。
“何書記，這邊是國標舞專業樓，咱們北舞的拉丁舞方向在國……”校長在側介紹著。
何廷文頷首，目掃過樓前那片小廣場。正好，幾個穿著練功服的學生三三兩兩從樓里出來，說說笑笑。
他這趟來，是調研高校黨建工作，實際上也順帶看看這所“金字招牌”的實際辦學況。
腦子里還在過項目的事，面前卻突然多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