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麼看?回家。”
康樂走在前面,走路的姿勢帶著一“老子剛打完一場漂亮仗”的意氣風發。的鞋在路面上吱扭吱扭響。
何廷文落後大約三四步的距離,不不慢地跟著。
他看著瘦小的背影,想起了一件事。
十三年前,他抱著五歲的康樂在客廳里玩。
康平在跟何山談事,康樂在他懷里扭來扭去,像一條抓不住的小魚。
他把康樂放在沙發上,去給拿果。
回來的時候,看到康樂站在茶幾上,逗弄一盆含草。
不知道那天怎麼回事,怎麼拉那盆葉子,葉子也沒有反應。
康樂雙手叉腰,對著角落里的一盆含草大聲說:“你再不聽話,我就拿打火機燒你!”
那盆綠植當然沒有反應。
但康平從房間里探出頭來,看到這一幕,嘆了口氣:“這丫頭,隨媽。”
何山在旁邊補了一句:“我看是隨你。”
當時的何廷文站在廚房門口,手里端著那杯果,看著茶幾上那個雙手叉腰、中氣十足的小不點,覺得好笑極了。
現在,那個小不點長大了。
不再站在茶幾上罵綠植了。
站在業中心里罵業經理。
但那個叉腰的姿勢,那個仰起下的角度,那個“我不管你是誰總之你惹到我了”的氣勢,
一模一樣。
“何廷文。”
康樂的聲音從前面傳來,打斷了他的回憶。沒回頭,但腳步放慢了一些。
“嗯。”
康樂聲音有些發,“你......”
康樂沒問出口,想問罵人的樣子,是不是很難看,想問是不是給他帶來了壞影響。
但是說不出口。
何廷文想了想,說:“你問業費那一段,邏輯是對的。但措辭——”
“措辭怎麼了?”
康樂終于回過頭來了,逆著路燈的,“我說的哪一句不是事實?”
何廷文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走上前,和并肩走在路燈下。
康樂突然開口了:
“你戴口罩是因為怕被人認出來?”
“嗯。”
“那你剛才在業中心門口站著,不還是被人看到了?”
“業的人知道那是我的房子。我去不去,他們都知道。”
康樂想了一下,覺得也是,便不再問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何廷文拉開門,側讓先進去。
康樂從他邊過去的時候,聞到一淡淡的洗味道。
突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不是因為罵了人。罵人這種事從來不覺得不好意思。
何廷文從玄關走進來,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兩個人隔著茶幾。
何廷文開口了:“三年業費,你知道多錢?”
康樂愣了一下:“我怎麼知道?”
“你說的時候沒算?”
“我用得著算嗎?免了就是省了,省了就是賺了。多錢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得付出代價。”
客廳里很安靜。餐廳的燈還亮著,桌上那兩盤菜已經涼了。阿姨大概是從廚房的小門走的,沒有打擾他們。
“你還吃不吃?”康樂朝餐廳的方向努了努,“涼了就不好吃了。”
何廷文站起,走向餐廳。經過沙發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康樂。”
“嗯?”
“以後罵人的時候,稍微注意一下場合。”
康樂從沙發上坐起來,瞪大眼睛看著他:“我注意場合?是他們先——”
話還沒說完,門就又被砸響了。
一下接一下,節奏急促,像擂鼓。
康樂從沙發上坐直了,本能地覺得不對勁。
何廷文從餐廳走出來,到玄關,從貓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然後他回頭看康樂:“你爸來了。”
康樂還沒來得及反應,門已經打開了。
康平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的夾克,臉鐵青,額頭上有細的汗珠。
康平,從市委大院到清水灣,恐怕是飛來的。
呈瑞跟在他後,三個人在玄關對視了一秒。
康平的目越過何廷文,直直地落在沙發上康樂的上。
他的膛劇烈起伏著,額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何廷文側讓開了門口的位置,沒有說話。
康平大步走進來,皮鞋踩在地板上,走到客廳中間,看著康樂。
康樂已經從沙發上站起來了。
沒有往後退,也沒有往何廷文後躲。
在沙發上站得直直的,雙手抱在前,用慣常的、挑釁的、防的姿態,迎接著父親的怒火。
屋里安靜了三秒。
“康樂。”
“你在業中心說的那些話,用不用我給你復述一遍?”
康樂抱著胳膊,一不。
“不用。”
說,“我自己說的我記著。”
“你記著?”
康平的聲音終于拔高了,已經被氣到失去理智的邊緣,“你他媽記著什麼?!你記著你罵了多句臟話?你記著你威脅了多人?你記著你對著一個四五十歲的業經理,一口一個‘’一口一個‘王八’,你記著你對著一個鄰居阿姨,說人家生活不和諧?!”
康樂的下抬得更高了。
“我說的都是事實。”
那個“實”字還沒有完全落地,康平的手已經揮了過來。
那一掌落在康樂的左臂上。
但力道之大,康樂整個人向旁邊踉蹌了兩步,撞到了沙發扶手,膝蓋磕在扶手的木質包邊上,發出一聲悶響。
呈瑞驚了一聲:“康平!”
何廷文的眉頭猛地皺了一下,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半寸,康平在管教自己的兒,他沒有立場手。
康樂撞在沙發扶手上,一只手撐住,穩住了。
沒有出的疼痛的表。慢慢直起腰,轉過,用一種看陌生人的眼神看著康平。
“打完了?”問。
康平的手指在發抖。
那一掌的余震從掌心傳到肩膀,讓他的整個右臂都在微微抖。
他看著康樂——那個他從小捧在手心里、送去國讀書、以為能給最好的一切的兒——此刻正用一種冰冷的、審視的、像看仇人一樣的目看著他。
那些目像針一樣扎進他的心里。
“你是不是覺得你沒錯?”康平的聲音有些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