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廷文看了兩秒，然後微微點了點頭，坐直了一些。
周阿姨深吸了一口氣。
“您出差走的當天晚上，康小姐就讓我留下了。說我一個人也沒什麼事，不如就在這兒住，陪陪。”
男人的目變得專注了一些。
“讓我跟住一個屋，”阿姨說到這里，聲音有些發，“說一個人待著沒勁，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阿姨頓了頓，像是在回憶那些畫面。
“那幾天晚上，給我看了好多在國時候的照片。開著賽車的，在沙灘上的，跟一群朋友在什麼地方吃飯的……給我講那些照片背後的故事，講在國的事，好玩的事，不好的事，都講。”
說到這里，聲音低了下去。
“還問了您。”
何廷文看著。
“還問我，書記您這些年工作強度大不大，是不是經常加班到很晚才回來。還問我——”
阿姨猶豫了一下，“還問我您有沒有往家里帶過人。”
何廷文的微微抿了一下。
“還跟我說，有很多男孩追。在國的，在北京的，都有。但一個都沒看上。”
阿姨抬起眼睛看著何廷文，“說那些男孩都太稚了，跟小孩子一樣。”
阿姨說到這里，抬起頭看著何廷文的眼睛。
“何書記，那幾天晚上，我都是跟康小姐一起住的。晚上睡得早，十一點就睡了，睡得很安穩。沒有什麼唱歌，沒有什麼大喊大，更沒有蹦蹦跳跳。我能肯定，業說的那些噪音，不是從這里傳出去的。”
“我陪著的那幾個晚上，最多就是看看手機，跟我聊聊天，然後就睡了。第二天早上起來，安安靜靜地吃早飯，等我來了才開火做飯——連煤氣灶都不太會用，都是我弄的。”
阿姨的聲音有些急了，“說一個人害怕，讓我跟住一個屋。要是真的半夜蹦蹦跳跳大喊大，我怎麼可能不知道？我就睡在旁邊，要是出了那個房間的門我肯定知道。”
“知道了。辛苦你了。”
阿姨點了點頭，轉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書記。”
何廷文看著。
“胳膊上和大上，都是青的。後背還有一塊，我上藥沒敢，怕疼。您……您要是有空，明天幫看一眼，那個位置夠不著。”
說完，阿姨快步走進了廚房，關上了門。
客廳里只剩下何廷文一個人。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業投訴的那幾天晚上，他在出差。康樂一個人住在這棟大房子里，沒有他，沒有康平，沒有人管，也沒有人陪。
可以翻墻出去飆車，可以一幫朋友來開派對，可以把整棟樓掀翻。
但沒有。
那些被業和鄰居投訴的“噪音”，那些被康樂在業中心罵回去的“指控”，那些讓康平暴怒、讓康樂飆車、讓一切向失控邊緣的導火索。
不是制造的。
是被冤枉的。
何廷文把手覆在眼睛上。
他想到康樂在業中心罵人的樣子——雙手叉腰，中氣十足，一口一個“你媽”。
他當時覺得是撒潑，是不講理，是得理不饒人。
他甚至在口罩後面笑了一下，覺得這丫頭果然還是那個樣子。
但現在他知道了。
是在憤怒。在被冤枉之後、在被反復擾之後、在被扣上莫須有的罪名之後，一個沒有人相信的孩，用唯一會的方式，為自己掙一個清白。
何廷文把手從眼睛上拿開，坐直了。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李經理，我是清水灣7號的何廷文。”
電話那頭的業經理瞬間清醒了。
“何、何書記，這麼晚了——”
“之前關于我家的噪音投訴，你們是怎麼核實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這個……何書記，是鄰居反映的，我們也就是轉達一下——”
“轉達之前，有沒有來我家門口聽過？”
“這個……”
“有沒有確認過噪音的來源？”
“何書記，這個我們也是據鄰居的描述——”
“所以沒有。”
電話那頭徹底沉默了。
“明天下午三點之前，我需要你給出一份書面說明，關于這起噪音投訴的核實過程和結論。如果結論是你們沒有核實就上門擾了我的家人，我需要你們給出一個解決方案。”
“何書記，這個——”
“另外，關于三年的業費，按照我家人提出的要求執行。”
“可是何書記，三年的業費這個——”
“會起訴你們的。到時候你們公司的應訴本，會遠遠超過三年業費。”何廷文補了一句，“確實不缺錢，也不缺時間。你們自己衡量。”
電話那頭，錢經理的聲音變得又細又啞：“好的何書記，我明白了。”
何廷文掛了電話。
他把手機放在茶幾上，站起，走到廚房門口。
“張姨。”
阿姨轉過。
“明天早上，給熬點骨頭湯。淤青散了之後，骨頭也要補。”
阿姨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何廷文轉上樓。
經過康樂房間的時候，他在門口站了片刻，抬手想敲門。
他放下手，回了自己的房間。
衛生間里的燈開著，鏡子里的自己襯衫皺的，領口敞著，頭發也有些。他的左臉頰上有一道淺淺的紅印，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蹭的。
他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把臉，然後雙手撐在洗手臺上，低著頭，看著水從龍頭里涌出來，打著旋兒流進下水道。
水滴了很長時間。
他想起了康樂說的那句話，不是在業中心說的那些，而是更早之前。在他出差前，窩在沙發上，兩條搭在扶手上，眼皮都沒抬地說：“嗯嗯嗯，您放心，我乖得很。”
那時候說的是真的。
真的乖了。
他出差的那幾天，哪兒都沒去，什麼都沒干。讓阿姨留下來陪，給阿姨看照片，早早地睡覺。
然後被投訴了。
然後被冤枉了。
然後被康平打了。
然後開車撞了關卡，撞了武警的車，最後在兩排人墻面前，踩下了剎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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