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樂是被疼醒的。
臉埋在枕頭里,左臉頰在枕頭上,又是一陣悶痛。趕把臉轉向右邊。
康樂趴在床上,像一條被曬干的咸魚,一不。
灰白的過亞麻窗簾灑進來,照在康樂的肩膀上。
沒穿服。
就那麼著,把被子拉到腰際,趴著睡了。
被子是蠶的,溜溜的,蓋在上像一層薄薄的雲。
今天是周末。
保姆張姨休假。何廷文昨晚跟說了,張姨每周日休息。
康樂把臉從枕頭里抬起來,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手機。九點四十七分。
何廷文的規矩是七點起床,但今天他顯然沒有來敲的門。
康樂正想著,門就響了。
“咚咚咚。”
康樂下意識地想撐起,胳膊剛使勁,後背的就像被撕裂了一樣疼,“啊”地了一聲,整個人又砸回了床上。
門外沉默了一秒。
“康樂?”何廷文的聲音。
康樂咬著牙,忍著後背的疼,聲音悶在枕頭里:“……干嘛。”
門已經開了。
何廷文站在門口,一只手端著托盤,另一只手還搭在門把手上。
他穿了一件淺灰的家居服,棉質的,領口微微敞開,頭發沒有像平時那樣用發膠固定,而是自然地垂在前額,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好幾歲,也和了好幾歲。
他的目在房間里掃了一圈,然後落在床上。
康樂趴在床上,被子只蓋到腰際,整個後背和肩膀都在外面。的皮很白,白到那些淤青顯得格外目驚心。
何廷文把目從背上移開,走進房間,把托盤放在床頭柜上。
托盤上放著一碗溫熱的蛋羹、一杯牛、幾個瓶瓶罐罐。
康樂瞥了一眼,看到有雲南白藥噴霧、紅花油、跌打萬花油,還有一管沒見過的藥膏。
“阿姨走之前把藥給你配好了。說你後背自己夠不著。”
康樂把臉從枕頭里轉過來,側著臉看著他,有一種“你再不走我就咬你”的威脅。
何廷文沒有走。
他把藥瓶的蓋子一個一個擰開,在床頭柜上排一排,拉過椅子,在床邊坐下了。
“趴好。”他說。
康樂瞪了他三秒。
何廷文的表沒有任何變化,就那麼坐著,等著。
“何廷文。”
“嗯。”
“你在看我嗎?”
“沒有。”他說。
康樂突然笑了。
趴在那里,頭發散了一枕頭,後背著。
“我材這麼曼妙,你居然不看?”
何廷文的角了一下。
他的目依然沒有落在上,但他拿起了那個蛋,開始剝殼。
蛋殼一片一片地落在托盤里,發出細微的脆響。
“曼妙?”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確認一個數據,“一米五五,八十斤——醫學上偏瘦。”
康樂的眉豎了起來:“你——”
康樂咬了咬牙,把臉重新埋進枕頭里,含混不清地吐出一句:“快涂。”
何廷文把剝好的蛋遞到邊。
了手,把跌打萬花油倒在手心里,熱了,覆在了肩胛骨下方的勒痕上。
不是因為疼——好吧,也是因為疼。
“嘶——輕點!”康樂的聲音從枕頭里傳出來,尖銳而憤怒。
何廷文的力道沒有減輕,反而稍微加重了一些。
他的手指從的肩胛骨一路向下,經過後腰,在腰際那片掌大的青紫上停留了很久,一圈一圈地按,把藥油一點一點地按進皮里。
康樂疼得直氣,腳趾蜷起來,手指攥著床單,整個人像一張被拉滿的弓。
“你就不能輕點?”從牙里出這句話。
“輕了藥勁進不去。”
何廷文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依然平靜,但康樂注意到他的呼吸比平時稍微重了一點。
大概是因為按本也是個力活。
不再說話了,把臉埋在枕頭里,默默地忍著。
“後背的傷理完了。”
何廷文說“一會兒穿上睡,睡都行。前面你自己來。”
康樂趴在床上,剛要說話,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了起來。
“李經理。”
電話那頭,業錢經理的聲音過聽筒傳出來,在這個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何書記,早上好。我給您打電話是想跟您說一下,關于三年業費的事,總部那邊已經批了,可以免除。費用會在三個工作日退回到您家登記的賬戶里,到時候您查收一下。”
康樂的耳朵像雷達一樣豎了起來。
從枕頭里猛地抬起頭來,作快得完全不像一個渾是傷的人。
雙手撐著床面,像一條魚一樣往上彈,要坐起來,要拿手機,要把這筆錢的事說清楚。
何廷文正在接電話,余瞥到了的作。
他左手拿著手機在耳邊,右手出去,準地按在了的後背上,把整個人穩穩地按回了床上。
“啊!”
康樂被按回去的時候牽了全的淤青,疼得了一聲,“何廷文!你”
何廷文看都沒看,對著電話說:“好的,我知道了。”
電話掛了。
康樂趴在床上,側著臉,眼睛瞪得像銅鈴,死死地盯著何廷文。
“何廷文,這筆錢你不許咪下。”
何廷文把手機放回口袋里,拿起床頭柜上的藥膏蓋子,一個一個擰。
“是我掙來的。”康樂的聲音拔高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里出來的,“是、我、掙、來、的。”
何廷文把藥瓶裝進一個布袋子里面,拉好拉鏈,放在床頭柜上。
然後他端起那碗蛋羹,用勺子攪了攪,試了試溫度。
“你聽到沒有?”
康樂急了,聲音又高了一度,“那是我罵了半個小時換來的!那是我用神損失費換來的!那是”
“你的。”何廷文打斷了。
康樂愣了一下。
“錢退到我的賬戶,”何廷文舀了一勺蛋羹,遞到面前,“我轉給你。”
康樂瞪著他,張著,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原本準備了一場惡戰。
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康樂張了張,又閉上了,又張開了:“你真的會轉給我?”
何廷文看了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康樂還是不放心:“你現在就轉。”
何廷文把蛋羹的勺子又往前送了送:“先吃。”
“你先轉。”
“你從昨晚到現在沒吃東西。”何廷文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吃完我轉。”
康樂瞪著他,他也看著康樂。兩個人對視了三秒。康樂先敗下陣來了,的肚子在這個時候發出了一聲響亮的、毫無尊嚴的“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