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多的時候,有人來了。何廷文開的門。
康樂在屋里睡覺,睜開眼,看到了阿澤。
他站在門口,手里拎著兩個大袋子,一袋是水果,一袋看不出是什麼。
帽子上的兩帶子一長一短,頭發得像剛從被窩里爬出來的。
“樂。”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輕松“你還活著呢?”
康樂看了他一眼,聲音沙啞:“你盼我死?”
“那不能,”
阿澤把兩個袋子放在床頭柜上,發出不小的聲響,然後一屁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你要是死了,那車我找誰賠去?”
康樂角了一下,想笑,但牽了臉上的傷,變了一個有點扭曲的表。
“正好你來了,”說,“那車,我會賠的。”
阿澤愣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你可拉倒吧。你家敢賠我也不敢要。”
康樂眨了眨眼:“為什麼?”
“為什麼?”
“樂姐,你知道昨天那陣仗有多大嗎?我後來聽我爸說的,武警、警、連特警都出了。那車現在在警局泡著呢,我敢要?我要了那車,我怕我明天就被請去喝茶。”
康樂沉默了一瞬。
“那我不是貪污了嗎?白收你一車。”
阿澤笑了,笑得很無奈:“那你給我打工賠吧。”
“打什麼工?”
“我家那個會所,缺個端盤子的。你干十輩子差不多能把撞了的那個後視鏡,車劃痕賠夠數了。”
康樂終于笑了出來,這一次笑牽了傷口,“嘶”了一聲,但沒忍住笑。
歪著頭,黑的頭發從肩膀上下來,遮住了半邊腫著的臉,只出一只亮晶晶的眼睛。
“要不我嫁給你,”
說,語氣輕飄飄的,“抵消了得了。”
阿澤的笑容凝固了。
他看著康樂,康樂看著他,兩人對視了兩秒。
“別介,”他擺了擺手,速度快得像在扇風,“你可別害我。就你那個何叔叔——”
“何叔叔怎麼了?”康樂眉一挑。
“怎麼了?”
阿澤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像是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
“昨天你跑出去之後,我給你打電話你沒接,我就打了何叔叔的電話。他在電話里的那個聲音。我跟你說樂姐,我這輩子沒聽過那種聲音。那個語氣,就像是在說‘如果你跟有任何關系你要是知道在哪兒你不告訴我我保證你見不到明天的太’。”
康樂盯著阿澤:“笑著說的?”
“笑著說的。”阿澤用力點了點頭,“就是那種臉上在笑,眼睛里沒有笑的那種笑。太他媽嚇人了。”
康樂愣了一下,然後把臉轉向窗戶。
阿澤在後繼續說:“而且他還把我爸的電話也打了。我爸昨天半夜接到他的電話,以為出了什麼大事,結果是問他那輛車怎麼來的。我爸都快嚇死了,以為我要被請去喝茶了。”
康樂還是沒說話。
“樂?”阿澤探過頭來看,“你沒事吧?是不是傷口疼了?”
“沒有。”康樂的聲音悶悶的,“我在想事。”
“想什麼?”
康樂沒有回答。
“樂,你就別惦記了。反正你那個車的事,你別放心上。真不用賠。”
康樂轉過臉來,看著阿澤。
“行,那我就不賠了。以後你結婚我隨個大的。”
“你說的啊,”阿澤出手,“拉鉤。”
“你幾歲?”
“拉不拉?”
康樂白了他一眼,出小拇指,和他勾了一下。
阿澤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他回過頭,看著病床上的康樂,猶豫了一下。
“樂樂。”
“嗯。”
“那個車的事,真別放心上。”他頓了頓,聲音小了一些,“你沒事就行。”
康樂看著他,沒說話,點了點頭。
門關上了。
客人走以後,何廷文去看康樂,康樂已經睡了。
何廷文坐在旁邊的小沙發上,看著安靜的睡。
何廷文嘆時間開的一個巨大的、荒唐的、讓他措手不及的玩笑。
十八歲的何廷文,剛上大一。
清華,經管學院,北京市高考前十名。
大一上學期,課不多,他每個周末都回家。
家是市委大院的一套四居室。不算大,但也不小。
父親何山那幾年正是仕途的關鍵期,一個月能在家里吃三頓飯就算好的。
母親在教育部門工作,出差也是家常便飯。何廷文回家的周末,大多數時候,家里只有他和阿姨。
但有一段時間,家里多了一個小東西。
康樂。
那時候康平還不是組織部部長,剛調到市里,工作忙得腳不沾地。
妻子呈瑞在外學院教書,課程排得滿滿的,隔三差五就要出差。
四歲的康樂沒人帶,康平不好意思開口,是何山主提的:“讓樂樂來我們家,廷文周末也在,還能幫忙看著。”
何廷文聽到這個安排的時候,心是拒絕的。
他知道,“幫忙看看”的意思就是“你負責帶”。
他一個十八歲的、風華正茂的、剛上大學的年輕人,周未要回家帶一個四歲的小丫頭?
他那些社團活怎麼辦?他跟曹揚、王棕約好的局怎麼辦?
但何山說的話,沒有商量的余地。
于是那個周五的傍晚,康平把康樂送到了何家。
康樂穿著一條的紗,頭上扎了兩個小揪揪,手里抱著一只比腦袋還大的兔子玩偶,站在何家的玄關,仰著圓圓的小臉,看著比高出一大截的何廷文。
何廷文低頭看。
四歲的小丫頭,眼睛圓圓的、亮亮的,睫又長又翹,臉頰上有兩團嬰兒,微微嘟著,像一顆剛摘下來的水桃,還帶著絨。
看了他三秒鐘,然沒有任何過度的笑了。
像一朵花突然綻開,從花心深涌出來的那種,毫無保留的、傾其所有的、把你整個人都照亮的笑。
何廷文後來用了很多年去分析那個笑容,都沒有分析明白。
康樂到何家的第一個晚上,一切都還好。
阿姨做了飯,康樂自己坐在兒餐椅上,用勺子笨拙地往里送飯,灑了一半,圍兜上全是米粒。
何廷文坐在對面,埋頭吃飯,盡量不跟有眼神接。
吃完飯,阿姨帶洗了澡,換了睡,把安置在客房的小床上。
何廷文以為任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