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了自己房間,打開電腦,準備看一部電影。剛把片頭字幕看完,門就開了。
康樂站在門口,懷里抱著那只兔子,穿著淺藍的睡,腳上套著一雙大號的絨拖鞋。
明顯是阿姨的,太大,走路的時候像兩只船在移。
何廷文摘下耳機:“你怎麼不睡覺?”
康樂不說話,就那麼站在門口,看著他。
“阿姨呢?”
康樂還是不說話。抱著兔子,一步一步地走進來,絨拖鞋在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走到他的床邊,仰著臉看著坐在電腦前的他,眼眶微微發紅,但不哭出來。
何廷文看著那個表,心口某個地方被什麼東西輕輕地了一下。
“怎麼了?”
“房間……有黑。”康樂的聲音小小的。
“客房是朝南的,怎麼會有黑?”
“就是有黑。”康樂的聲音開始發抖,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但就是不掉下來,
“很大的黑。墻上有黑。窗戶外面也有黑。到都是黑。”
何廷文明白了。不是真的黑。是一個人待在一個陌生的房間,害怕。
他猶豫了三秒鐘。
然後他說:“那你在這睡吧。”
康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眼淚還掛在眼眶里,但角已經開始往上翹了。
那個表復雜得不像一個四歲的孩子。
何廷文拍了拍床的另一側:“睡那邊,不許踢被子。”
康樂抱著兔子,啪嗒啪嗒地跑過來,爬上床,把兔子放在枕頭旁邊,自己鉆進被窩里,只出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看著他。
何廷文重新戴上耳機,繼續看電影。但余一直能覺到那團小小的存在。
在被子里,像一只把自己卷球的小刺猬,時不時一下,翻個,把被子蹬開,再自己拽回來。
大約二十分鐘後,電影還沒放完,他聽到後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他摘下耳機,轉過頭。
康樂已經睡著了。的臉側著在枕頭上,微微張開,一只手從被子里出來,手指還攥著兔子玩偶的耳朵。
的睫很長,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
的是的,比白天看起來還要。
何廷文看了一會兒,手把被蹬開的被子拉上來,蓋住在外面的肩膀。
那天晚上,他關了燈,在邊躺下。
四歲的康樂睡相極差。
半夜的時候,像一顆被什麼力量牽引的小行星,從床的另一側,慢慢慢慢地滾過來。
先是一只腳搭上了他的,然後是整個側過來,最後干脆把臉埋進了他的胳膊里。
整個人一只蝦米,後背弓著,屁抵著他的腰。
何廷文被弄醒了。
他低頭看著懷里這團乎乎的東西,聞到頭發上殘留的兒洗發水的味道。
他輕輕地把的腦袋從自己胳膊上移開,翻了個,準備繼續睡。
沒過十分鐘,又滾過來了。
這次更過分。
干脆把臉在了他的口,小手攥著他的T恤領口,像個樹袋熊一樣掛在他上。
何廷文在黑暗中睜著眼睛,面無表地想:這就是我周末的娛樂活?被一個四歲的小丫頭當人抱枕?
但他沒有把推開。
後來的每個周末,康樂來何家,就了一個固定的節目。
不要阿姨喂飯,一定要何廷文喂。
阿姨把飯端上桌,康樂坐在餐椅上,拿著勺子,不。
何廷文坐在對面,夾了一筷子菜放到自己碗里,康樂就看著他。
他又夾了一筷子,康樂還在看他。
他再夾一筷子,康樂開口了:“哥哥喂。”
何廷文的筷子停在空中:“你自己會吃。”
“不會了。”
“你上周明明會。”
“這周不會了。”
何廷文看著。康樂看著何廷文。
兩個人的對視持續了大約五秒鐘,最終是何廷文先敗下陣來。
他端起的小碗,舀了一勺飯,過去。
康樂張開,“啊嗚”一口,含住勺子,腮幫子鼓鼓的。
嚼了兩口,含糊不清地說:“還要。”
何廷文又舀了一勺。
阿姨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這位爺,平時在家連碗都不端的人,在給一個四歲的小丫頭喂飯。
但最讓他“頭疼”的,不是喂飯,是睡覺。
康樂第一次在他房間睡了一晚之後,就再也不肯睡客房了。
每個周末,洗完澡,穿著睡,抱著兔子,準時出現在何廷文的房門口。
不敲門,不說話,就那麼站著,用那雙圓溜溜的眼睛看著他。
何廷文假裝沒看到,繼續看書。
康樂就站著。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的站酸了,就把重心換到另一條上,但就是不進來,也不走。
就那麼站著,像一棵被種在他門口的小樹苗。
何廷文翻了一頁書。
康樂還是站著。
他終于忍不住了,抬起頭:“你進來吧。”
康樂的角立刻翹了起來,抱著兔子啪嗒啪嗒跑進來,爬上他的床,鉆進被窩,作練得像在自己的房間。
何廷文看著一整套行雲流水的作,心想:
康平,你這是把兒送到我這里來養習慣了?以後回你家不跟你睡,你找誰去?
但這種想法只是一閃而過。
因為每次康樂躺在他邊,蜷一個小團子,發出那種細細的、均勻的呼吸聲的時候,他都會覺得,周末回家好像也不是那麼讓人不愿的事。
故事發生在那個周末的下午。
那天何山難得在家,康平也來接康樂吃晚飯,兩個人在客廳聊天。
何廷文不需要參與。他對那些“經濟工作會議”“干部調整”的話題沒有任何興趣。
他坐在客廳的另一端,開著電視,但沒怎麼看,手里拿著一本《經濟學原理》,目在不同的公式之間移。
康樂本來在茶幾旁邊玩積木,搭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城堡,又推倒了,再搭一個。
玩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把積木往旁邊一推,開始尋找新的目標。
的目掃過客廳。
康平在和何山說話,表嚴肅,不適合打擾。
何媽媽在廚房里跟阿姨代什麼,也不適合打擾。
然後的目落在了何廷文上。